第416章 裂缝(1 / 2)

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,新历17年12月15日,凌晨五时。天还没亮。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手指按上去,会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。雷诺伊尔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《关于成立中央巡查组的决定》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签名是蓝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决定放下,拿起另一份——《关于推动企业转型、优化产业结构的若干意见》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
企业转型,不是转不转的问题,是转得快不快、转得稳不稳、转得人不死的问题。转慢了,市场丢了,工人没饭吃。转快了,机器换了,工人还是没饭吃。不转,等死。转了,找死。找死不如等死,等死不如不死。不死就得转。转就得死人。死人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所以不能让他们死。

他合上文件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工厂,有机器,有工人,有那些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、手指变形、腰椎间盘突出、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。他们也要活,也要吃饭,也要穿衣,也要住房,也要看病。他们也要活着,像一个人那样活着。活到老,活到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。活到老了有人管,病了有人看,死了有人埋。这要求高吗?不高。但这世界上有些人,连这点活路都不肯给他们。他们不肯给,他就给他们。给不了全部,就给一部分。给不了一部分,就给一点。给不了一点,就给一句暖心的话。暖心的话也没有,就陪他们坐一坐。坐久了,就不想死了。不想死了,就能活了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
“博雷罗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三十八个中央巡查组。你是总组长。每组七个人,从各部委抽调。任务:巡查全国各地的企业转型、失业救济、补贴发放、干部作风。发现问题的,就地处理。处理不了的,上报。上报了还不处理的,你亲自去。去了还处理不了的,你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章知好,中央财政干部,负责这次失业补贴的发放。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不是一万,不是一千,是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。多一块钱,少一块钱,都不行。多发,国家受不了。少发,老百姓受不了。不发,你我都受不了。你盯着她。她出了问题,你负责。”

“是。”

雷诺伊尔挂了电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天亮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,把整座城市照成金黄色的。他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等钱的人,那些蹲在厂门口、缩着脖子、把手插在袖子里的人。他们等了多久?有人等了三个月,有人等了半年,有人等了一年。有人等到了,有人没等到。等到的,拿到了存折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没等到的,还在等。等到了,就能活几天。等不到,就死。死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
上午八时,圣辉城第一纺织厂。厂门关着。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是新的,锃亮。门卫室里没有人,窗台上积了一层灰。围墙上爬满了枯藤,叶子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。厂区里很安静。没有机器的轰鸣,没有工人们的说话声,没有食堂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只有风。

老马蹲在厂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盖着红印。上面写着——“因企业转型需要,经研究决定,与你解除劳动合同。补偿金按照国家规定标准发放。感谢你多年来的辛勤工作。”他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他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,从学徒干到组长,从组长干到车间副主任。他记得每一台机器的声音,记得每一个工友的名字,记得每一根管道的走向。他以为自已会在这里干到退休,拿了养老金,回家抱孙子。现在不用了。厂没了,机器卖了,工友散了,他也没了。

旁边蹲着老李,也是这个厂的工人,比他大两岁,头发比他白得多。他手里也攥着一张纸,和老马那张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,把它叠成一只纸飞机,哈了一口气,扔了出去。纸飞机在空中飘了一会儿,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
“你干嘛?”老马问。

“留着干嘛?擦屁股都嫌硬。”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“你说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
老马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他只会纺纱,只会织布,只会修机器。别的不会。不会种地,不会砌墙,不会修路,不会开出租,不会送外卖,不会当保安。他只会纺纱。现在不用纺了,他也就没用了。

远处有脚步声。他们转过头,看见一群人从厂区里面走出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厂长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,手里拿着文件夹,边走边说着什么。再后面是几个穿工装的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厂长走到厂门口,停下来,看着老马和老李,看了很久。“你们还在这儿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去吧。厂已经没了。你们在这儿等,也等不到什么。”

老马看着他。“补偿金什么时候发?”

厂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快了。国家有政策,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钱已经拨下来了,等手续办完,就发到你们手上。”

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“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够干什么?够吃半年?够交三个月房租?够住一天医院?”

厂长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。“我尽力。”

他走了。老马蹲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。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老李。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不知道。先走。”

他们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
圣辉城政务院,下午二时。章知好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数字是红的。她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,每一个数字都对。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,按完了,在本子上记下来,再按一遍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盘得很紧,戴着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亮。

门被敲响了。她没有抬头。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走进来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有些乱,脸上有胡茬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是财政部的老孙,干了二十多年,经验丰富,但升不上去。不是能力不行,是不肯送礼。

“章处长,东川省的失业补贴发放方案已经报上来了。您看一下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
章知好拿起来,翻开,看了一遍。数字很详细,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。她把文件放下,看着老孙。“东川省有多少失业工人?”

“七万三千人。”

“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总额是多少?”

老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,按了一下。“八亿一千一百一十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”

章知好看着他。“钱够吗?”

老孙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钱够吗?国库里的钱,够发吗?”

老孙低下头。“够。主理任席说够,就够。不够,也要够。”

章知好没有说话。她把文件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还是那些数字,字还是那些字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“发吧。”

老孙接过文件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了。章知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。她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闭合的地方没有歪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