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裂缝(2 / 2)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是黑色的,皮面,很厚。她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存折。存折是新的,边角很整齐。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章知好。存入金额:一百万元。存入日期:新历17年12月10日。存入行:圣辉城商业银行东城支行。她看着那张存折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它夹回本子里,把本子锁进抽屉。

她想起那个给存折的人。他姓钱,叫钱多多。不是本名,是外号。他是东川省一个企业主,做纺织生意的。他的厂子效益不好,欠了一屁股债。他听说国家有补贴,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他算了一笔账,他的厂子有一千二百个工人。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,总额是一千三百三十三万三千二百元。他想要这笔钱。不是给工人,是给自己。工人走了,厂关了,钱没了,他什么都没了。他不想什么都没了,所以他想把钱留下来。他找到了章知好,给她送了一百万。一百万,不是小数目。她收了。她把钱存进了银行,等着。等风头过了,把钱取出来,买房,买车,买包,买衣服,买那些她想要很久但一直买不起的东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不敢想。想了,就会停。停了,就来不及了。来不及了,就后悔了。后悔了,就晚了。晚了,就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,就只能一直走。走到头,走到死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抖,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她把手指攥紧,攥得指节泛白。然后松开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她想起那些工人,那些在厂门口等着领钱的人。他们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。他们的脸很黑,手很糙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们也在等,等了一辈子,等一个人,等一个消息,等一个不会让自己白活的消息。他们等到了,拿到了存折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他们笑着走了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钱少了。少了两千。两千块,不够买命,但够买药。不够买药,但够买粮。不够买粮,但够买一个冬天的煤。不够买煤,但够买一句暖心的话。暖心的话也没有,就买一声对不起。对不起,不是钱。钱能买到粮,买到药,买到煤。对不起买不到。对不起没用。有用的,是把钱还给他们。还了,他们就能活。不还,他们就会死。死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她不能让他们白死。但她已经让他们白死了。她还不完。一辈子都还不完。还不完,就欠着。欠着,就得还。还到还完为止。她不能停。

傍晚六时,圣辉城第一纺织厂门口。老马又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,来了也等不到什么。厂没了,钱还没发,人也不在了。但他还是来了。他蹲在厂门口,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,看着那把新锁,看着那些枯藤。

老李也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瓶酒,不是好酒,是便宜的散装白酒,用塑料瓶装着。他走到老马旁边,蹲下来,把酒瓶放在地上。“喝点?”

老马摇了摇头。老李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辣得他直咧嘴,他把瓶盖拧上,放在地上,看着那扇铁门。

“你说,钱什么时候能发?”老李问。

老马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永远不会发。发了,就能活几天。不发,也能活几天。反正都是活,活一天算一天。活到活不动为止。活不动了,就死了。死了,就埋了。埋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白活了。不能白活。所以得活。活着,才有希望。有希望,就不想死了。不想死了,就能好好活了。

远处有脚步声。他们抬起头,看见一群人从街那头走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头发花白了,脸很瘦,眼窝很深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布袋鼓鼓囊囊的。她走到老马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是这个厂的工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老马。”

“老马。你的补偿金,下来了。”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老马。老马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张存折。存折是新的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存入金额: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他看着那行数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存折放回信封里,揣进怀里。

“签字。”那个女人从布袋里拿出一份文件,一支笔,递给他。老马接过笔,在文件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马。只有姓,没有名。那个女人把文件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老李也领了钱,签了字。他们把酒喝完,把空瓶子扔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

“走。”老马说。

“去哪?”

“不知道。先走。”

他们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
深夜十一时,章知好的办公室。灯还亮着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东川省的失业补贴发放明细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都对,每一笔都对。她算了很多遍,没有错。她放下明细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,翻开,看着那张存折。一百万元。不是她的,是钱多多的。她帮他拿到了补贴,他给了她一百万。交易公平,银货两讫。她应该高兴,但她笑不出来。

她想起那些工人。她想起他们蹲在厂门口的样子,缩着脖子,把手插在袖子里。她想起他们的眼睛,那些眼睛里没有光。她想起他们的手,那些手上布满老茧和裂口。她想起他们的背影,那些背影很弯,很薄,像一张张被揉皱的纸。她想起他们签字时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不安。她想起他们把存折揣进怀里时,手指攥得很紧,像攥着一条命。她想起他们走了,没有回头。她想起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,他们的钱少了两千。她想起那两千块去了哪里。去了钱多多的口袋,去了她的存折,去了那些她不敢花、不敢想、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地方。

她欠了。欠了那些工人。欠了那些把命交给国家的人。欠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、以为到了家、却发现自己还是外人的人。她还不起。一辈子都还不起。还不起,就欠着。欠着,就得还。还到还完为止。她不能停。但她已经停了。不是她停了,是她的路到头了。头到了,就该转弯了。转不了弯,就该停下了。停下了,就该回头了。回头了,就能看见了。看见了,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走远了,就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,就只能一直走。走到头,走到死。

她把存折放回去,把本子锁进抽屉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黑的。她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闭合的地方没有歪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

凌晨一时,博雷罗的办公室。灯还亮着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十八个巡查组的名单。每组七个人,一共二百六十六个名字。他从头看到尾,记住每一个名字。记不住,就再看一遍。看了三遍,记住了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
“主理任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巡查组已经准备好了。明天出发。第一站,东川省。”

“为什么是东川省?”

“因为东川省的失业工人最多,补贴金额最大,出问题的概率最高。出问题了,早发现,早处理。晚了,就来不及了。来不及了,人就跑了。跑了,就抓不到了。抓不到了,就白干了。白干了,就对不起那些等着钱吃饭的人。不能让他们白等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博雷罗挂了电话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工厂,有机器,有工人,有那些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人。他们也在等,等着钱,等着饭,等着活。有的人等了三个月,有的人等了半年,有的人等了一年。有的人等到了,有的人没等到。等到了的,拿到了存折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没等到的,还在等。等到了,就能活几天。等不到,就死。死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
巡查组出发后的第三天,东川省传来消息。不是好消息。博雷罗从东川省发回密电:东川省失业补贴发放存在严重问题。大量工人实际领到的金额低于国家标准。经初步核查,至少有三个县市的补贴资金被截留、挪用、虚报、冒领。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。其中,钱多多的纺织厂一千二百名工人,每人被克扣两千元,总额二百四十万。去向不明。章知好是这笔补贴拨付的直接责任人。她的银行账户里,多了一百万。存入日期,与补贴发放日期吻合。

雷诺伊尔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份密电。他的手指在抖,不是怕,是愤怒。他想起章知好。那个年轻的女干部,那个他亲手提拔的人,那个他以为会成为一个好干部的人。她是一个好干部。她曾经是。现在不是了。她不是了,是因为她变了。她变了,是因为她拿了不该拿的钱。她拿了不该拿的钱,是因为她想要更多。她想要更多,是因为她觉得不够。她觉得不够,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很多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有很多,是因为她总在看别人有什么。她总在看别人有什么,是因为她忘了自己是谁。她忘了自己是谁,是因为她走得太远了。走远了,就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,就只能一直走。走到头,走到死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博雷罗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查。查清楚。每一笔钱,每一张存折,每一个人。谁拿了,谁分了,谁花了。查到底。查到底为止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。他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闭合的地方没有歪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他想起那些工人,那些在厂门口等着领钱的人。他们在寒风里蹲了多久?有蹲了一天的,有蹲了两天的,有蹲了三天的。有蹲到腿麻了的,有蹲到腰酸了的,有蹲到晕倒了的。晕倒了,爬起来,继续蹲。爬不起来了,就趴着。趴着,也要等。等到钱,就能活。等不到,就死。死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灯是白的,地砖是灰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门关上,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。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想起章知好的脸。那张脸很白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没有颜色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月牙。他见过她笑。他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笑。也许不会了。也许还会。笑不笑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她要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。付不起,就一直付。付到付完为止。

门开了。一楼大厅很空,只有值班的卫兵。他走出大门,风吹过来,很凉。远处,那面旗还在飘着。红底,金星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下台阶,走进车里。车门关上了。车开了。他要去找章知好。找她,问清楚。问清楚了,就处理。处理了,就结束。结束了,就继续。继续,就不能停。他不能停。

散金与裂缝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