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辉城,新历18年1月15日,上午八时。
天是灰的。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,是那种压了很久、压到喘不过气、却一滴雨也挤不出来的灰。云层很低,低到像是踮起脚尖就能摸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不大,但很硬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。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在风里飘着,红底,金星,被灰天衬得刺眼。
法院是灰色的。灰色的墙,灰色的台阶,灰色的柱子。柱子很粗,很高,上面刻着字。字是红的,刻得很深——“公平正义”。四个字。每个字都有一人高。它们站在那里,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上去的人,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,看着那些站着的人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它们看了很多年了,还会看很多年。
法院周围站满了人。不是法院让他们来的,是他们自己来的。他们从工厂来,从田间来,从码头来,从那些被炸毁又被重建的街道上来。有人天没亮就来了,有人昨晚就来了,有人走了几十里路来的。他们穿着褪色的工装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。他们的脸很黑,手很糙,眼睛里有血丝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站在警戒线外面,站在风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老马站在人群最前面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工装上还有机油渍,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存折。存折是旧的,边角磨毛了,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,被他用透明胶带粘上了。存折上写着他的名字,存入金额: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他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旁边站着老李,手里也攥着一张存折。老李的存折比他的新,边角还很整齐,但也被攥出了褶子。
“你说,她会被判什么?”老李问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过铁皮。
老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判什么,不是我们说了算。是法说了算。法说判什么,就判什么。”
“法会不会饶了她?”
老马转过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睛很浑浊,眼白泛黄,眼角有眵目糊。他看了很久。“法不会饶人。法只会判人。判了,就定了。定了,就不能改。改了,就不是法了。不是法了,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。”他停了。“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老李没有说话。他把存折揣回口袋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存折是凉的,他的胸口是温的。
上午八时三十分,法院大门开了。不是一下子全开,是慢慢地开,像是有人在门后犹豫了一下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声很长的叹息。人们开始往里走,不挤,不抢,一个接一个,像流水线上的零件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。
法庭很大。天花板很高,灯是白的,白光从上面浇下来,照在每一个人脸上。旁听席能坐三百人,坐了不止三百人。过道里站满了人,墙角里蹲着人,门口还挤着进不来的人。法警站在两侧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腰间别着警棍,面无表情。
审判席在最前面。审判长姓贺,叫贺正明。五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不是染不起,是不想染。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很厚,边缘泛着青光。他坐在审判席正中间,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案卷。案卷是牛皮纸封面的,边角磨毛了,里面夹着各种材料——讯问笔录、银行流水、证人证言、检举信、悔过书。他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页都看,每一个字都看。今天他还要再看一遍。
审判席两侧是陪审员,一共四个。两个男,两个女。都是普通人,从各行各业抽选出来的。有工人,有教师,有医生,有农民。他们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表情很严肃。他们不是专业的,但他们知道今天要审的是什么人,要判的是什么罪。
公诉人席在左侧。公诉人姓刘,叫刘建民。四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领口系得很紧。他的面前也放着一摞材料,比审判长的还厚。他准备了很久,准备了三个月。每一个证据都对过,每一个数字都算过,每一个证人他都见过。他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。铁案,就是翻不了的案。翻不了,才能让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安心。安心了,才能相信法。相信法了,才不会自己动手。自己动手了,就乱了。乱了,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辩护席在右侧。辩护人姓陈,叫陈思远。三十多岁,头发很长,扎在脑后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是法院指定的辩护人。章知好没有请律师,她请不起,也不想请。她说,做了就是做了,辩什么?不辩了。但法院还是给她指定了一个。法要有程序,程序不能少。少了,就不是法了。
被告席在正中间,面对审判席。被告席是木头的,很旧,漆面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栏杆上有一道道抓痕,是以前站在这里的人抓的。他们抓着栏杆,指甲陷进木头里,留下这些痕迹。有的人哭了,有的人喊了,有的人一句话也不说。章知好还没有进来。
上午八时五十分。法警把章知好从羁押室带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囚服,囚服很大,套在她身上像一只麻袋。她的头发剪短了,不是自愿剪的,是入监的时候按规定剪的。剪得不齐,刘海歪了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、有光泽的白,是那种很久不见阳光的、泛着青色的白。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没有颜色。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很淡,像冬天的湖水。湖面结了冰,冰下没有鱼。
她走进法庭的时候,旁听席安静了。不是忽然安静的,是一点一点安静的,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地往左拧。先是后排的窃窃私语停了,然后是前排的交头接耳停了,然后是咳嗽声停了,然后是呼吸声都轻了。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她不看他们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鞋底很薄,能感觉到地砖的凉。她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,站进去,双手垂在身侧。栏杆上那些抓痕硌着她的手指,她没有躲。她抬起头,看着审判长。
审判长也看着她。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对视着。中间隔着一道栏杆,一张桌子,一摞案卷,一盏台灯,一面国徽。国徽是红色的,很大,挂在审判席正上方。
“被告人,姓名?”审判长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章知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很稳。
“年龄?”
“三十六岁。”
“籍贯?”
“卡莫纳共和国,东川省,东川市。”
“原工作单位?”
“财政部。”
“原职务?”
“中央财政补贴发放处副处长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吗?”
章知好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摩挲着,摸到一道很深的抓痕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道抓痕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审判长。“知道。因为我拿了不该拿的钱。”
审判长点了点头。他翻开案卷第一页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“被告人章知好,女,三十六岁,原财政部中央财政补贴发放处副处长。新历17年12月,国家发放失业补贴,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被告人利用职务便利,伙同东川省企业主钱多多,截留、克扣东川省一千二百名失业工人的补贴款,每人二千元,共计二百四十万元。被告人收受钱多多贿赂一百万元。案发后,被告人主动交代犯罪事实,退还全部赃款。公诉机关以受贿罪、贪污罪提起公诉。被告人,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,有异议吗?”
法庭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,能听见后排有人咽了一口唾沫,能听见窗外那面旗在风里飘。章知好站在那里,手指停在栏杆上那道抓痕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的喉咙动了动,咽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。
“没有异议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气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眼睛红了。
公诉人刘建民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各位陪审员。本案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、充分。被告人章知好身为国家工作人员,利用职务便利,非法收受他人财物,为他人谋取利益,数额特别巨大,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。同时,被告人伙同他人截留、克扣失业补贴款,数额特别巨大,情节特别严重,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。”他停了。“被告人的犯罪行为,侵犯了国家工作人员的职务廉洁性,侵犯了公共财产所有权,更侵犯了那些失业工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。那些工人,在寒风中排队等着领补贴。有的人等了一天,有的人等了两天,有的人等了三天。有的人等到晕倒了,有的人等到病倒了。他们等的是国家的救命钱,等的是活下去的希望。但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钱被人截了。截了二百四十万。二百四十万,对于那些等着钱买粮、等着钱买药、等着钱活命的人来说,就是命。是命,就不能截。截了,就是要他们的命。要了他们的命,就得还。”他看着章知好。“还不了,就判。”
他坐下了。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。旁听席上有人鼓掌。不是很多人,是几个人。法警制止了。掌声停了。
辩护人陈思远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各位陪审员。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。但辩护人想提请法庭注意以下几点。第一,被告人在案发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,具有自首情节。第二,被告人退还了全部赃款,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。第三,被告人系初犯、偶犯,此前工作表现良好,多次获得表彰。第四,被告人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,真诚悔罪。辩护人恳请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上述从轻、减轻情节,给被告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他坐下了。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响。旁听席上没有人鼓掌。
审判长推了推老花镜,看着章知好。“被告人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章知好抬起头,看着审判长,看着那些陪审员,看着旁听席上那一张张陌生的脸。她看见了老马,看见了老李,看见了那些她从未见过、却在文件上见过无数次名字的人。她的嘴唇在抖,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她张开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没有要辩的。做了,就是做了。拿了,就是拿了。我不辩。我想说几句,不是辩,是说。说完了,你们判。判什么,我都认。”
审判长点了点头。“说吧。”
章知好站在那里,双手握着栏杆。她的手指在那些抓痕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摸着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我是东川人。东川很穷。我小时候,家里也很穷。我爸是纺织厂的工人,我妈在家种地。我爸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,腿站弯了,腰站驼了,眼睛站坏了。他一个月挣的钱,不够给我交学费。我妈把家里的鸡蛋攒起来,拿到集上去卖,一斤鸡蛋卖八毛钱。我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。我妈卖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鸡蛋,才凑够了。她递给我那一沓钱的时候,全是零钱,全是皱的,全是被汗水浸湿过的。我接过钱,说,妈,我以后会赚很多钱,还你。我妈说,不用还。你好好学,学好了,回来。回来,把咱们东川建好。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她没有哭,但喉咙堵了一下。她咽下去,继续说。
“我考上了圣辉城的财经学院。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。村长敲锣打鼓来我家送通知书,村里人都来了。我爸那天喝了酒,喝了很多,喝醉了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,我女儿是大学生了,我女儿以后是国家的人了。国家的人,要为国家做事。不要贪,不要占。贪了,占了,就不是国家的人了。就是国家的贼。他说了很多遍,说一遍,喝一杯。喝一杯,再说一遍。我一直记得。”
她停了。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后来我毕业了,分到了财政部。我从科员做起,做得很认真,很用心。别人下班了,我还在加班。别人放假了,我还在加班。我不是想表现,我是想多做点事。做多点事,就能帮多些人。帮多些人,就能对得起那些帮过我的人。我升得很快,从科员到副科,从副科到正科,从正科到副处长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批文件,开会,签字。我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我。我以为我还能记得我爸的话。但我忘了。不是一下子忘的,是一点一点忘的。像水从杯子里蒸发,看不见,摸不着,但杯子在变空。等我发现杯子空了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