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审判日(2 / 2)

“钱多多找我吃饭。他敬我酒,我不喝。他又敬,我又不喝。他敬了三次,我喝了。不是我渴,是我不好意思拒绝。不好意思拒绝,就喝。喝了,就欠了。欠了,就得还。他找我办事,一开始是小事,后来是大事。他说,章处长,帮帮忙。我知道不合规,但我想,帮一次,没关系。帮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有了第二次,就有第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他把那张存折放在我面前,说,章处长,这是一百万,您收着。我看着那张存折,看了很久。我知道不应该收,但我收了。为什么收?因为我想有钱。有了钱,就能买房。有了房,就能接我妈来城里住。我妈一辈子住在乡下,没有住过楼房,没有洗过热水澡,没有用过抽水马桶。我想让她过好日子。我想用我的工资给她过好日子,但我的工资不够。不够,就想了别的办法。想了不该想的办法。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但越来越清楚。

“我收了那一百万。我把它存进银行,不敢花。不是不想花,是不敢。不敢花,就放着。放着,就更难受。每次看见那张存折,我就想起我爸说的话。他说,不要贪,不要占。贪了,占了,就是国家的贼。我是国家的贼。我偷了那些工人的钱。他们等着那些钱吃饭,等着那些钱买药,等着那些钱活命。我偷了他们的钱,就是偷了他们的命。他们的命没了,我还活着。我不配活着。”

她停了。法庭里很安静。日光灯的嗡嗡声还在响,窗外的风声还在响,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很远,很轻。

“我不求宽恕。宽恕不了。做了这样的事,谁也宽恕不了。我只想说,对不起。对不起那些被我偷了钱的工人。对不起那些在寒风中等着领补贴的人。对不起那些相信我、提拔我的人。对不起我爸。对不起我妈。对不起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。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,吃了那么多的苦,以为到了。到了,才发现这里也有贼。我也是贼。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
她低下头。她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。等审判长说话,等陪审员说话,等法说话。

审判长沉默了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案卷旁边。他的手指在镜腿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。他看着章知好,看了很久。

“法庭已充分听取公诉人、辩护人的意见,以及被告人的最后陈述。现在休庭。合议庭进行评议。评议结束后,当庭宣判。”

法槌落下了。笃的一声,很响,很闷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所有人站起来。法警把章知好带出去。她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旁听席上的人在交头接耳。有人说她装,有人说她是真的悔了,有人说悔有什么用,悔也还不回来那些被偷的钱,悔也还不回来那些被偷的命。

老马没有参与这些讨论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空了的被告席,看着栏杆上那些抓痕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老李坐在他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有点。法庭里不能抽烟。他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
“她说的话,你信吗?”老李问。

老马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面国徽,看了很久。“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认了。认了,就是还了。还不完,也得还。还到还完为止。”

休庭持续了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里,旁听席上的人没有走。有人去上了厕所,有人去喝了水,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。但没有人离开。他们要等。等一个结果。等一个让他们信服、让他们安心、让他们相信法不会饶人的结果。

上午十时十五分。法警把章知好带回来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她站在被告席上,双手握着栏杆。栏杆上的抓痕硌着她的手指,她没有躲。审判长和四个陪审员从侧门走进来,坐回审判席。他们的表情很严肃。审判长戴上老花镜,拿起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盖着红印。红印是圆的,很大。

“全体起立。”

所有人站起来。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,像一阵很乱的鼓点。鼓点停了。法庭里安静了。

“现在宣判。”

审判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
“经审理查明,被告人章知好身为国家工作人员,利用职务便利,非法收受他人财物,为他人谋取利益,数额特别巨大,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。伙同他人截留、克扣失业补贴款,数额特别巨大,情节特别严重,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。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。被告人归案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,退还全部赃款,认罪态度良好,具有自首情节,依法可以从轻处罚。但被告人犯罪数额特别巨大,犯罪对象系国家用于救济失业工人的专项补贴资金,社会危害性极大,情节特别严重,依法应当严惩。”

他停了。法槌落下的声音是唯一的标点。

“判决如下:被告人章知好犯受贿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;犯贪污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如不服本判决,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,向卡莫纳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诉。”

法槌落下。笃的一声。

章知好的腿软了。不是一下子软,是一点一点软,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。她扶着栏杆,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滑。法警架住了她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在抖,但她没有哭。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前方。前方是那面国徽,红底,金星。

旁听席上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憋不住的、小声的哭。哭的人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头发花白了,坐在后排角落里。她不认识章知好,她也不是东川人。她只是想哭。哭完了,就好了。好了,就不用哭了。

老马没有哭。他站起来,看着章知好被法警架出去。她的背影很小,很薄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囚服太大了,套在她身上像一只麻袋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她只是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被带出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
老马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。存折上的数字还在——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。他攥着它,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,转身,走出法庭。

法院门口围了更多的人。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有人在用手机看直播,有人在听收音机,有人在等别人告诉结果。法院的门开了,人们涌出来。有人喊“死刑”,有人喊“罪有应得”,有人喊“法网恢恢”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哭,有人在沉默。

雷诺伊尔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他把判决书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闭合的地方没有歪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

门被敲响了。“进来。”德尔文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,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走到雷诺伊尔旁边,站着,没有坐。

“判了。”德尔文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死刑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上次差点毙了她。”

雷诺伊尔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那份判决书的边缘。纸很薄,很利,像刀锋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拿出来。“毙不毙她,不是我说了算。是法说了算。法判了,就定了。”

德尔文点了点头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推开门,走了。

消息从圣辉城传到东川省,从东川省传到每一个工厂、每一个码头、每一条街道。工人聚集在工厂门口,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版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。有人不认识字,让人念给他听。念完了,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判了。死刑。”他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转身,走回车间。机器还在响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,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扳手,开始拧螺丝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拧得很慢,很稳。

社交媒体上炸了锅。有人欢呼,说她死有余辜。有人感叹,说她曾经也是个好干部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。有人反思,说制度不完善,监督不到位,才让这样的人有机可乘。有人骂制度,有人骂社会,有人骂时代,有人骂人性。骂了很多,骂完了,就不骂了。不骂了,就安静了。安静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白骂了。

博雷罗坐在巡查组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。他看了很多遍了。他把判决书放下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主理任席。判决书看到了。东川省的案子结了。下一步,查其他省份。同样的补贴,同样的漏洞,同样的人。不会只有她一个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查。查到底。查到不能再查为止。”

“是。”

博雷罗挂了电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章知好。那个年轻的、有前途的女干部,那个曾经坐在他对面、和他一起讨论补贴发放方案的人,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。她现在不笑了。她以后也不会笑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他拿起笔,翻开一份新的文件。文件是白的,纸很厚。他看了第一行,没有看进去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三天后的清晨,章知好在圣辉城第一监狱被执行枪决。法医确认死亡的时间是凌晨五时十二分。那时候天还没有亮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,灰白的,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她走的时候,没有哭。她只是闭着眼睛,等着。等那声响。那声响来了。然后她就走了。

消息传到她女儿章涵意那里的时候,是欧罗巴时间的深夜。她正在写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,题目还是那个——《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绘画与世俗权力的博弈》。她已经写了三千字了,还是写不下去。她接到电话,听完了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电话放下,坐在那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那些字她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她伸出手,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,然后删掉了。又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最后她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欧罗巴的夜。很黑,有星星。她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妈妈,想起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妈妈也爱你。”当时她觉得妈妈的语气不对,但没有追问。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。但已经晚了。晚了的,就回不去了。她把窗户打开,风灌进来,很凉。她站在那里,让风把她吹冷。冷了,就不疼了。不疼了,就能睡了。睡了,就不想了。不想了,就不哭了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

在更远的地方,在那些她从未去过、也从不会去的村庄和城镇里,人们也在谈论这件事。有人在田埂上蹲着,嘴里叼着烟,把判决书的内容念给旁边的人听。念完了,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。“判了。死了。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了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死了,那些钱也回不来了。”他转身,走了。走回地里,继续锄草。

也有人拍手称快。在东川省纺织厂的老厂区里,几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工人围在一起,用手机看新闻。他们看到“死刑”两个字,有人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出了口气的笑。出了口气,就舒服了。舒服了,就不堵了。不堵了,就能继续了。继续了,就不能停。

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还在飘。红底,金星。台阶上的人已经散了。有人把那张判决书贴在了法院门口的公告栏里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盖着红印。风吹过来,把纸吹得哗哗响。有人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,看了,走了。又有人来,又看,又走了。纸被风吹得卷了边,然后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贴好。它会贴很久。也许很久很久。

雷诺伊尔在那天晚上没有睡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黑。远处,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。很弱,很淡,但它不会灭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闭合的地方没有歪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天还没亮。他还要等。等天亮,等新的文件,等新的会议,等那些永远也等不完的事。他不能停。停了,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所以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