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章知好。
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。知书达理的知,好。好什么?他没说。也许是好女儿,也许是好学生,也许是好干部。他起名字的时候刚下夜班,眼睛熬得通红,手还在抖——不是激动,是累的。他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,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。我妈说,给孩子起个名吧。他想了很久,说,叫知好。知书达理,好。好就行了。
东川很穷。不是那种说得出口的穷,是那种说不出口的、只能咽下去的穷。我们家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,一排平房,墙是红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屋里的地面是夯土的,下雨天会返潮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我妈在床上铺了一层塑料布,雨大的时候,水从屋顶漏下来,滴在塑料布上,啪嗒啪嗒响。她用脸盆接着,满了就倒,倒了再接。
我爸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。他的工作是修机器。机器坏了叫他,机器不坏也叫他——机器不坏的时候,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机器坏。他说他不是技术员,是机器的保姆。他的手很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洗不掉。不是洗不掉,是那种黑泥嵌得太深了,和指纹长在了一起。他用那双黑手给我交学费,一沓零钱,皱的,湿的,全是汗味。我接过来的时候,闻到那股味,想吐。不是恶心,是难受。
我妈在集上卖鸡蛋。家里养了十几只鸡,下的蛋舍不得吃,攒起来卖。一斤八毛钱。我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。她卖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鸡蛋,才凑够了。她递给我那沓钱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不是怕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那些鸡蛋,舍不得那些鸡,舍不得那些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、一个一个攒起来的钱。但她还是递给了我。她说,好好学。学好了,回来。回来,把咱们东川建好。
我考上了第一人大财经大学。
通知书到的那天,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轰动了。不是考上了大学——那年头大学生虽然少,但也不是没有。是第一人大。那是卡莫纳最好的财经学府,全国只招三百人,我们东川省那年只录了三个。村长敲锣打鼓来我家,后面跟着一整条街的人。我爸那天喝了酒,喝了很多,喝醉了。他拉着我的手,翻来覆去地说,我女儿是大学生了,是第一人大的大学生。我女儿以后是国家的人了。国家的人,要为国家做事。不要贪,不要占。贪了,占了,就不是国家的人了。就是国家的贼。他说了很多遍,说一遍,喝一杯。喝一杯,再说一遍。他喝到吐了,还在说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吐。吐完了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妈把他扶到床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她转过身,看着我,说,你爸高兴。我说,嗯。她说,他这辈子,就高兴过两回。一回是娶我的时候。一回是今天。她说完,眼睛红了,没有哭。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在我爸下岗那年流干了,在她卖鸡蛋那年流干了,在那些数不清的、说不出口的日子里流干了。
第一人大的四年,是我这辈子最亮的日子。
校园在圣辉城西郊,红砖楼,梧桐树,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图书馆的穹顶很高,光线从穹顶洒下来,把书页照成淡金色的。我坐在那里,一看就是一天。我不逛街,不谈恋爱,不参加社团。我没有钱逛街,没有衣服谈恋爱,没有底气参加社团。我只有书。书不要钱,图书馆里有的是。我读财政学,读货币银行学,读宏观经济学,读国际金融。每一个字都读,每一道题都做,每一个公式都推到推不动为止。我考第一,考第二,考第三。考了四年,年年拿国家奖学金。我把奖学金寄回家,我妈不要,又给我寄回来。她说,你留着。买件好衣服。别让人看不起。
我没有买衣服。我把钱存起来,一分没花。我想着,毕业了,工作了,攒够了钱,把我妈接到城里来。她一辈子没住过楼房,没洗过热水澡,没用过抽水马桶。我想让她过好日子。这个念头,后来救了我,也害了我。
毕业那年,我以全系第三名的成绩被分配回东川省财政部。别人都往圣辉城挤,我主动申请回东川。辅导员找我谈话,说,你这个成绩,留圣辉城没问题,为什么要回去?我说,东川穷,缺人。我是东川人,不回去,谁回去?辅导员看了我很久,在分配志愿表上签了字。
东川省财政部。我在那儿干了五年。从最底层的小司做起。小司是什么?就是跑腿的。领导要文件,我去档案室翻。领导要数据,我一个一个电话往县里打。领导要开会,我提前两个小时去会议室摆名牌、调投影仪、检查话筒电池。杂事做不完,但我从不抱怨。抱怨什么呢?能坐在这里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我爸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,站弯了腿,站驼了腰,才把我站到这张椅子上。我不能让他白站。
我做得认真。极其认真。每一个数字都对三遍,每一份文件都逐字逐句看,每一个公章都盖得端端正正。别人五点下班,我九点还在办公室。别人周末逛街,我在办公室整理各县报上来的预算表。处长注意到了我。不是因为我送礼——我没钱送礼。是因为有一次,他发现东川省别人交上来的是一份修改后的表格。我交上来的,除了表格,还附了一份七页纸的问题分析报告,把每一个数据差异的来源、原因、责任单位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处长看了很久,问,这是你做的?我说,是。他说,你一个跑腿的,做这个干什么?我说,数字不对,钱就发不对。钱发不对,老百姓就领不到。老百姓领不到,就会挨饿。我是东川人,我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。
他没说话。第二天,我被调到了预算科。不是跑腿了,是正经做业务。我坐在那张新的办公桌前,看着桌上那台新的电脑,看了很久。我没哭,但我喉咙堵了一下。我想起我妈在集上蹲着卖鸡蛋的样子,想起她为了五毛钱跟人争了半天,最后人家走了,她又喊——七毛就七毛。人家没回头。我想起我爸蹲在厂门口、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、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的背影。我想起他吐在桌上那些酒。他们把我送出来,不是让我跑腿的。是让我做事的。我现在可以做事了。
我在东川省财政部做了五年。从预算科做到综合科副科长,从副科长做到科长。我经手的每一笔拨款,都干干净净。有一年,有个县里的企业主来找我,想让我在税收减免上通融一下。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放在我桌上。我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钱。我把袋子系好,推回去。他笑着说,章科长,交个朋友。我说,朋友可以交,钱不能收。他收了笑,拎着袋子走了。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说,你这么干,升不上去的。我说,升不上去就升不上去。升不上去,我也睡得着。睡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
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。干干净净地干活,老老实实地做人,攒够了钱接我妈来城里。但我错了。错不在他,在我。错在我以为自己不会变。错在我以为那股从东川红砖房里带出来的倔劲儿,够用一辈子。
我被破格提拔到中央财政部的时候,三十一岁。
调令下来那天,全处的人都来恭喜我。有人说,你是咱们东川省第一个破格进中央的,给东川争光了。有人说,章科长,以后在中央别忘了我们。我笑着应了。但我心里知道,不是破格。是我运气好。正好赶上中央财政系统缺人,正好我那几年做的几个大项目被上面看到了,正好需要一个懂基层、又年轻、又能干活的干部顶上去。正好是我。不是我多厉害,是正好。
离开东川那天,天还没亮。我爸我妈站在车站里送我。我爸的背更驼了,腿更弯了,眼睛更坏了。他握了一下我的手,只握了一下,就松开了。他说,去吧。好好干。别给东川丢人。我妈煮了十个鸡蛋,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我包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车来了,我上车了。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他们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我转过头,没有哭。
圣辉城。中央财政部。副处长。
办公室比以前大了三倍。窗外能看见政务院广场上那面旗,红底,金星。桌上的文件堆得比以前更高,但章盖得比以前更重了。以前在东川,盖一个章,影响一个县。现在在中央,盖一个章,影响一个省、几百万人的生计。我盖得比以前更认真,每一个字都看三遍,每一个数字都对五遍,每一个条款都要反复推敲。我想着,这些钱拨下去,能让多少孩子交上学费,能让多少老人看得起病,能让多少像我爸那样的工人少在寒风里排几天队。我是从那里出来的。我回去了。不是用腿回去的,是用文件回去的。用章回去的。用钱回去的。
我的奖状挂在办公室墙上,玻璃框里,写着“优秀共产党员”、“先进工作者”、“青年标兵”。我爸来圣辉城看我的时候,站在那些奖状前面,看了很久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完了,说,好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圣辉城的天,灰蒙蒙的。他说,你在这,好好的。别想家。说完,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背弯了,腿也弯了。他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,把腿站弯了,把腰站驼了,把眼睛站坏了。他把一切都站坏了,只为了让我能坐在这里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街角。我没有哭。我告诉自己,你要对得起他。对得起他,就不能犯一丁点错。一丁点都不能。
但我还是犯错了。不是一丁点。是很大。大到把我自己、把我爸的期望、把那些工人的命、把国家的信任、把“章知好”这三个字,全部赔进去。
钱多多的出现,不是某一天的事。是慢慢的事,是一点一点的事,像水从杯子里蒸发,看不见,摸不着,但杯子在变空。
他第一次请我吃饭,是通过一个东川老乡介绍的。我不去。第二次,他又请,我还是不去。第三次,那个老乡亲自上门,说,章处长,都是东川人,吃个饭怎么了?吃个饭,又不是犯法。我想了想,去了。不是我嘴馋,是我不好意思拒绝。不好意思拒绝,是东川人的毛病。东川人穷,但好面子。别人对你好,你不好意思不领情。不好意思拒绝,就去了。去了,就喝了。喝了,就欠了。欠了,就得还。
他找我办事,一开始是小事。有个文件卡在审批环节了,能不能帮忙催一下。有个项目进度太慢,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问一下。都是小事。小到我觉得这不算什么事。催一下文件,不是批文件。问一下进度,不是改进度。我想,帮一次,没关系。帮一次,不是贪。帮一次,是通融。通融不是贪,是做人。做人,就得互相帮忙。我这样告诉自己。告诉自己很多遍,就信了。信了,就接着帮。帮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有了第二次,就有第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