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。”李铁生的声音在抖,“那把刀——”
“我留着。”
师父抬起左手。
锈铁链哗啦啦响,那只手被穿透的手腕上还挂着铁屑和干涸的血痂。
但手掌摊开的时候,掌心躺着一把断刀。
不是碎渣子。
是拼回来的。
十七八块碎片,被人一块一块拼了回去。
裂缝里灌了铁水,冷却后留下暗金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疤痕。
拼刀的人手艺很糙。
李铁生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那条焊缝歪歪扭扭的,根本不是专业铁匠的手艺。
焊接的温度也不对,铁水太烫了,把碎片边缘都烧得卷了刃。
刀柄倒是新的,但削得坑坑洼洼,连个基本的正圆都没削出来。
糙得一塌糊涂。
可这把糙得要命的断刀,被师父握在手里,握着它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“你走了以后,”师父的声音像炉膛里的风箱,呼哧呼哧的,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,“我花了三年才把碎铁捡齐。地缝里的、墙角的、炉灰里的,少一片都不行。少一片,刀就活不了。”
“又花了十年才拼好。眼睛不行了,看不见焊缝,全靠手摸。摸一截焊一截,焊歪了就掰开重来,十根手指头烧坏了八根。”
“最后花了二十年磨刀。没有眼睛,只能靠耳朵听。好刀磨出来声音是圆的,破刀磨出来声音是扁的。你这把刀,圆了。”
李铁生看着那把断刀。
刀身的裂缝里灌满了铁水,每一道焊缝都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道道趴在刀身上的蜈蚣。
刃口倒是磨得极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一个怕死的、五十来岁的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铁匠。
然后他看见那张脸旁边,映出了另一张脸——师父的脸。
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整张脸都被铁水烧得融化了又凝固,像是打铁时溅出来的铁豆子,丑得让人想哭。
“师父。”李铁生膝盖一软,跪倒在铁山火炉的入口。
膝盖砸在滚烫的铁板上,嗞的一声,皮肉焦了。
他没感觉到疼。
因为他胸口那些扎了几十年的碎片,在这一刻,全部松动了。
不是碎了。
是松了。
就像冻了几十年的冰河,在春天来的时候,发出了第一声裂响。
“你打这把刀的时候,”师父把断刀递过来,那只被铁水烧得只剩三根手指的手,稳稳的,“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李铁生接过刀。
刀刃贴着手掌,烫得皮肉嗞嗞响。他没松手。
“想活着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想活着回去,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,想活着吃一顿热饭,想活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师父打断他,“活着就对了。”
李铁生猛地抬起头。
师父从火炉上方的铁链上解开了右手。那只手被穿透的伤口还在淌血,但师父不在乎。
他握住自己那柄旧锤,锤柄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十年,硬得像是铁一样。
“你以为铁匠不怕死?”师父把锤子抡起来,锤头指向李铁生的胸口,“错!铁匠最怕死!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打铁,死了的人什么都打不了!我活了九十七年,怕了九十年的死——从七岁学徒开始怕,怕到刚才你进门的那一刻!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李铁生的声音嘶哑了。
“因为怕,才要打!”师父的锤子猛地砸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