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十里,长林庄。
许元到的时候,庄门口的石桥上还结著薄冰。雨后的夜风裹著腐叶味道,从林子深处灌过来。
庄子外停著十几辆大车。稻草盖得严严实实,车辙陷入泥地三寸深。
普通粮车压不出这种痕跡,这是千斤以上破城弩的重量。
许元翻身下马,拖著伤腿走到石桥中央,横刀架在桥栏上。
桥下是一条丈宽的乾渠,渠底铺满枯枝落叶。
他来之前绕了一段路,从渠底摸过去,把三个油纸包塞进了前三辆马车的车轴下方。
留云阁的帐本里夹著一张採购单,硫磺,硝石,木炭,三样东西分別从三家铺子走帐。
他在皮货铺的暗格里找到了成品,都是齐宣的人替大理寺私存的军用火药,连引信都是现成的,浸过桐油的麻绳。
引信从三辆车底延伸到桥头,匯成一根绳,绑在桥栏的牵引铁环上。
庄门打开,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肤色比寻常唐人深出一截,身后跟著四十余人
阿史那社尔。突厥处罗可汗之子,当朝册封的归义郡王。
明面上在长安做质子,暗地里是整条军械走私线的终端买家。
社尔看见桥上孤零零站著一个人,左肩缠著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。
西市钟楼上开那张六石重弩的代价,后坐力震裂了旧伤,碎骨扎穿了皮肉。
右腿绑著临时夹板,脸色发白,与桥栏上的霜同色。
“你一个人”社尔的汉话说得颇佳,带著长安官话的腔调。
许元把刀尖搁在桥栏上,拿刀背敲了敲牵引铁环。
“我来就够了。”
社尔扫了一眼石桥,又看了看前三辆马车底部隱约露出的麻绳头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在虚张声势。”
“你可以赌。”许元说,“前三辆车里装的是破城弩的弩臂和绞盘,突厥全境造不出来的东西。炸了,你拿什么回去交差拿稻草”
社尔没说话。他身后的死士已经散开,沿著渠岸向两翼包抄。
许元低头看了一眼牵引绳。
“我数三声。你的人退回庄门以內,车留下。或者我砍这根绳子,你四万七千贯的货连同半年的心血一起上天。”
“你也会死在桥上。”
“凉州城头我就该死了。多活三年,赚的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什么,社尔的眼神变了。
他抬起手,身后的死士停住。
“杀了你,再灭火。来得及。”
许元心里清楚,换了自己也一样选这条路。能打贏的局,没有人愿意谈。
死士动了。前排十人,分两路从桥两侧扑过来。后排十人拉弓,箭尖反射著火把光。
许元没有砍绳子。
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,隨手扔进了桥下的乾渠。
渠底的枯枝落叶是他来之前浇过桐油的。
火焰沿著渠底蔓延,速度惊人。
社尔的脸色终於变了。“灭火!”
火舌舔上了第一辆马车底部的油纸包。
爆炸声撕裂了夜空。
第一辆车被气浪掀飞半丈高,车板炸裂,燃烧的稻草和碎木漫天飞散。巨大的弩臂从火焰中翻滚落地,砸进泥里。
第二辆,第三辆接连爆燃。
冲天的火柱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