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膝盖还没触碰到海底的青石板。
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他那覆著冰冷铁甲的小臂。
路明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。
少年扶著武將的手臂,硬生生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。
“將军不必如此。”
路明非看著眼前这名两千年前的秦军將领,声音温和。
“老先生他,一定能懂的。”
“再者说,你们只管回去便是。即便没办法带到话也没关係。”
他笑了笑,看著武將那双白炽色的眼眸,一字一顿,
“之后我定会凯旋,亲自去与他说。”
那名武將僵在了原地。
他那早已丧失理智、浑浑噩噩了两千年的死侍之躯里,
似乎有什么微弱的东西颤动了一下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。
有朝一日,自己这副半人半鬼的怪物躯壳,竟然能被后世之人如此敬重对待。
却又见,
路明非鬆开手。
他退后半步,目光越过这名武將,望向他身后那漫山遍野的万军死侍。
少年站直了脊背,神色认真肃然,
“我路明非在这里,向诸位许诺。”
少年的声音在深海中盪开,掷地有声,
“等我归来。”
“要是能救你们上去,我定会努力而为。”
他握紧了手中的墨剑,眼底赤金流光微闪,
“若是不可为,也必让诸位入土为安,体面安葬。”
黑袍衣角在深海的暗流中微拂。
“至於诸君当年未竟之遗志……”
“吾辈,代行之。”
那武將愣在原地,白炽色的瞳孔中光芒明灭不定。
而他身后那万军死侍,依旧浑浑噩噩,
似乎根本听不懂这番跨越了两千年的承诺,没有任何反应。
但路明非身后的眾人,却早已是满眼震撼。
零和苏晓檣站在不远处,怔怔地望著那个黑袍少年的背影。
绘梨衣抿著唇,清澈的暗红眸子里神色极其认真。
她虽然听不懂那些沉重的大义,但她知道,她的明,此刻正在做一件非常、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楚子航抱著村雨,神色並无意外,
因为他的师弟,从来就是这样的人。
芬格尔出奇没有插科打諢,废柴学长的嘴角掛著一抹难得正经的笑意。
愷撒和源稚生则是满脸讶然,身为家族的继承人,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会对一群死了两千年的怪物许下这般郑重的诺言。
诺诺靠在长枪旁,直接看呆了。
酒德麻衣、苏恩曦,以及杨楼、听雨等人,亦是面露惊嘆。
王引摇了摇手里的摺扇,看著那个少年的背影,在心底轻轻喟嘆,
少年心性,果真澄澈可鑑。
越师傅看了看路明非,又偏过头看了看乖巧站在他身侧的绘梨衣。
老人的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释然,似乎心中那些残存的担忧,在这一刻尽数放下了。
前方。
那名武將终於回过了神。
“錚——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生锈的青铜佩剑,持於胸前。
单手抚胸,头颅低垂。
向著路明非,行了一个最古老、最肃穆的秦军军礼。
紧接著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那些原本浑浑噩噩的死侍群中,
先是稀稀拉拉地,几名死侍跟著拔出了武器。
隨后,像是乾枯的荒原上燃起了星星之火。
成百、上千、上万名赤红甲冑的死侍,齐刷刷地拔出长枪与薙刀,
动作从最初的稀稀拉拉,迅速变得整齐划一。
直到最后,数万具赤红色的甲冑,整齐划一地拔出残破的刀剑,倒竖於胸前!
铁甲碰撞的鏗鏘声在深海中连成一片,犹如山呼海啸。
万军林立,兵刃向天。
无声地,向著这位后世的少年,回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路明非看著这一幕,神色肃然。
他单手握住墨剑的剑柄。
“錚!”
重达两吨的墨剑横於胸前,
微微低头。
他领著身后的楚子航、杨楼、源稚生等人。
无论是龙国混血种,还是卡塞尔精英,亦或是樱国黑道。
所有人皆是神色肃穆,提著刀剑,向著这支大军,回以古老的秦礼。
礼毕。
武將再次抱拳拱手。
隨后,他转过身,手中青铜剑一挥。
万军死侍如同赤红色的潮水开始缓缓退去,
无声无息地向著来时的黑暗深处无声行军。
路明非望著那渐渐隱没的赤红军阵。
身侧,白金髮色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。
零从防水的战术包里,拿出了那根做工精致的竹笛,以及一管簫。
她將竹笛递了过去。
路明非接过竹笛,横在唇边。
隨后左手轻抬,竟是类似君房那般的卦奇言灵,將水流隔开,
“呜——”
清冽、悠扬的笛声,在八千米的极渊之中悄然响起。
零站在他身侧,玉簫抵在唇边,低回幽婉的簫声隨之切入。
笛簫合奏。
却无杀伐之气,一股跨越了千年的旷达与苍凉瀰漫开来,
两人就这么並肩站著,吹奏著乐曲,目送著那支大军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。
一曲吹罢。
路明非放下竹笛,与眾人转过身,提著兵刃,向著那座巨大的女子神像走去。
然而,就在他们转身的剎那。
远处的黑暗废墟中。
那片渐渐远去的赤色死侍军阵里。
竟也隱隱传来了几声沉闷、古老的號角与塤声。
断断续续,却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壮烈。
那是两千年前的大秦锐士,在为这群后世的送行者,奏响的回敬之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