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国点头。
“封起来。”
张贴墙后夹著一张蓝纸。
林玉莲抽出来。
纸上四个字。
壁虎名册。
周安国看完,眉头压低。
陈大炮问。
“啥玩意”
周安国把纸递给他。
“替死名单。”
严守信扶著门框,脸灰下来。
“他会把国內线全丟出去,保断指人出境。”
“他连自己人也卖。”
陈大炮骂了一句。
“老狐狸尾巴断得够狠。”
中午。
外贸协调处楼道里全是脚步声。
严奉山办公室在三楼,门牌304。
里面传出茶水声。
周安国抬手。
“破门。”
陈大炮已经上前。
砰。
门板撞到墙上,玻璃框震了一下。
紫檀木桌后,严鹤年坐著。
中山装浆洗平整,每颗扣子板正。
手边一只小铜壶冒著热气。墙上掛著表彰锦旗,书架摆著外事纪念品,茶台旁边还有一盆万年青。
锦旗正,茶盘亮,外宾送的小摆件排成一线。
全是壳。
严鹤年抬头,看见陈大炮,又看见林玉莲。
他端起茶盏。
“陈大炮,粗人就是粗人。”
陈大炮走进去。
“你这屋挺香。”
严鹤年吹了吹茶麵。
“人到最后,讲究的是体面。”
林玉莲站在门口,手里抱著登记本。
严鹤年看向她。
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苏静萍当年要是选了我,你父亲也许能多活几年。”
林玉莲的手指压住本边。
陈大炮抬手。
啪。
茶盏飞出去,整套茶具被掀翻,热茶泼了严鹤年半身。
严鹤年抽著气,手按住胸口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你敢!”
陈大炮把杀猪刀抽出来,刀背搁在他肩头。
“为了点下三滥的私慾,卖军需,害同志,当汉奸,三十七年。”
刀背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还敢拿女人给自己遮丑。”
严鹤年咬牙。
“我是国家干部。”
“老子动你嫌脏。”
陈大炮收刀,退半步。
周安国推著轮椅进来,把《罪己书》复写件摊在紫檀桌上,一页一页压平。
每一页都有名字,有数目,有日期。
“严鹤年,原名严守义。”
严鹤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周安国翻下一页。
“一九四八年十月,叛变投敌。”
严鹤年冷笑。
“一个逃犯弟弟写的东西,也能当证据”
人群后面,严守信走出来。
严鹤年的茶壶翻了。
“你……”
严守信看著他。
“哥,我来收帐。”
严鹤年站起。
“闭嘴!”
陈大炮一脚踩住椅腿。
“坐下。你这把老骨头,別给国家添医药费。”
林玉莲走到桌前。
她把一张照片放下。
“沪尾码头,守信与怀秋兄。”
又放第二张。
“七九年之前,断指人原貌。”
再放第三张。
“七九年之后,金丝眼镜,左手黑皮手套。”
她抬头。
“严处,你说巧不巧你的人,脸会换,耳朵却没换。”
严鹤年盯著她。
“林怀秋把女儿教得牙尖嘴利。”
林玉莲合上登记本。
“我爹教我记帐。”
她把本子拍在桌上。
“一笔一笔,谁也赖不掉。”
周安国把手銬从腰间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严鹤年,严奉山。你自己挑一个名字戴銬。”
严鹤年慢慢坐下。
“我要见律师。”
周安国看著他。
严鹤年又说:“你们抓了我,外事线会有人来问。”
周安国拿起手銬。
“问就问。市局、军区保卫处、边防,三家联合。你那套假外衣,今天剪开晒太阳。”
咔噠。
手銬扣上。
严鹤年两只手被銬住,肩背还挺著,可步子已经乱了。
林玉莲站在门口,看著他被两个便衣架起来。
她没退。
陈大炮走到她身边。
“行,有掌柜样了。”
严鹤年路过林玉莲身边,停了一下。
“苏静萍到死都不知道,林怀秋害了她。”
林玉莲抬手。
啪。
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我娘的名字,你不配叫。”
走廊里全停了。
陈大炮把刀插回腰后。
“这一巴掌,记林家帐上。”
下午。
警笛一趟趟从愚园路外过去。
外贸协调处被封。
旧纺织厂被封。
十七號仓被封。
罗主任在家属楼被带走,手里还攥著半张外匯券。
马建国在招待所翻窗,摔进菜地,被巡逻民警从白菜堆里拎出来,嘴里还喊著误会。
老莫听完匯报,只说了一句。
“菜地倒霉。”
恆丰祥后院。
林玉莲听著外头动静,低声问。
“爸,这算完了吗”
陈大炮坐在竹椅上,后背膏药被汗浸透。
“这叫国家机器。”
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老子一把刀,砍不了这么多窝。国家一动,蛇窝得连土翻。”
周安国进来,把帽子摘下。
“严凤山已发协查。深圳、广州、边防口岸同步布控。国际协查材料也在走。”
陈大炮哼了一声。
“跑得掉一时,跑不了一辈子。”
周安国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林玉莲面前。
“抓人是我的活。”
林玉莲低头看。
“这是什么”
周安国推著轮椅往门口走。
到了门槛,他回头。
“明天,你们林家该去领清白了。”
林玉莲站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”
周安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搁在柜檯边沿。
“统战部地址,联繫人姓黄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明天,带上你爹的照片。”
林玉莲的手按在纸条上,半天没动。
窗外,最后一辆警车的引擎声远了。
弄堂里只剩油条摊的油香和隔壁裁缝铺的剪刀声。
陈大炮靠在灶房门框上,点了根烟,看著后院的天。
老莫凑过来,压低嗓子。
“严凤山还在外头。”
陈大炮抽了一口烟。
烟雾散开。
“壁虎断尾。”
他把烟在门框上磕灭。
“尾巴断了还能长。窝被掏了,它拿命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