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进门的时候,天还灰著。
他身上带著夜露,裤脚湿了一圈,拐杖头沾著泥。
陈大炮正端著凉茶。
粗瓷缸,昨晚剩的,凉透了。杯沿刚碰到嘴边,老莫开口。
“桑塔纳没了。”
茶缸停在半空。
陈大炮抬眼。
“尾號8”
“嗯。”
后间里,林玉莲翻登记本的手停住。
天井角落,严守信抬起头,手腕还绑著绳。
周安国从轮椅上直起腰。
“什么时候”
老莫走到桌边,把一截火柴放下。
火柴尾端刻著一个小小的“d”。
“昨晚三点后,便衣换班。车先熄灯,后推行,出了梧桐树影才点火。”
周安国脸色沉下去。
“便衣呢”
“被假电话调开了。”老莫说,“电话那头自称市局內线。”
陈大炮把茶缸放下。
“好傢伙,蛇尾巴还会打內线。”
周安国抓起话筒。
“接保密线。”
老泥从前铺探头。
“锅里鱼丸呢”
陈大炮看都没看。
“照卖。天塌下来,也先把饭吃上。”
老泥咧了下嘴。
“这话听著顶饱。”
周安国连拨三处。
“市局总值班,周安国。查尾號8黑色桑塔纳,昨夜三点到五点所有路卡记录。”
“边防口岸,给我接值班处长。”
“军区保卫处,调南线外事接待证底档,盖日商项目章那批。”
电话线被他拨得发烫。
林玉莲站到桌边,把登记本翻到新页。
“周组长,车牌號。”
周安国报了一串。
她一笔一笔记。
严守信看著那页纸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跑了。”
陈大炮转头。
“你说谁”
“严凤山。断指人。”
陈大炮拎起杀猪刀,刀尖抵到他椅子腿边。
“你昨晚怎么不说”
严守信闭了闭眼。
“我当时只知道预案,摸不准他哪天动。”
“预案叫啥”
“壁虎。”
周安国抬头。
“代號”
严守信点头。
“严鹤年给断指人留过一套断尾法子。暴露后弃车、弃名、弃上线,借外事口往南跑。”
林玉莲笔尖压住纸。
“南边哪里”
“深圳。”
话一落,电话线里的杂音都显得刺耳。
陈大炮笑了一声。
“壁虎断尾挺会起名。老子小时候抓壁虎,尾巴掉了,窝还在墙缝里。”
电话那头终於接上。
周安国听了半分钟,手指敲桌。
“说清楚。”
那头又说了一串。
周安国掛线。
林玉莲抬头。
“查到了”
“昨夜四点四十,尾號8出现在南线公路路卡。车上三人。证件齐全,外事接待身份,隨行材料盖著日商项目章。”
陈大炮问。
“名字。”
“中方陪同,冯山。”
严守信低头。
“他换了一个字。”
陈大炮一脚踢开旁边木凳。
“放屁!他换脸换名换皮,骨头还是那条臭蛇!”
老莫往前半步。
“追”
陈大炮抓起刀,又放下。
他盯著桌上的登记本。
林玉莲把本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爸,帐还在。”
陈大炮伸手,按住帐本。
“对。”
他把凉茶一口喝乾,茶缸砸在桌上。
“追个屁。”
周安国看著他。
陈大炮抬头。
“蛇跑了,窝还在。你那边能动的,今天全动。”
周安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,拍在桌上。
“联合逮捕令,天亮前批下来了。市局、边防、军区保卫处,三线联动。”
林玉莲一页页看。
“严奉山,罗主任,马建国关联人员,外贸协调处帐务线,旧纺织厂,七號码头十七號仓。”
周安国说:“今天一起动。”
陈大炮盯著他。
“严奉山,老子要亲眼看他戴銬。”
周安国沉默片刻。
“外围。”
陈大炮把二等功勋章从衬衫里掏出来,拍在桌上。
铜面磕在木头上,响得很实。
“林怀秋等了三十七年。这个面子,你给不给”
周安国看著那枚旧章。
他伸手,把章推回陈大炮面前。
“给。”
严守信忽然开口。
“带我去。”
陈大炮回头。
“你还想看戏”
严守信抬起绑著的手。
“严鹤年看见我,会乱。”
周安国看向陈大炮。
陈大炮盯著严守信半晌。
“老莫,给他松一只手。”
老莫拔出小刀,割开一边绳结。
严守信活动手腕。
陈大炮俯身,贴近他耳边。
“你敢走错一步,老子让你下半辈子用嘴写口供。”
严守信点头。
“我认。”
上午十点。
警车压进旧纺织厂。
水泥院里灰扑扑的,墙上还刷著几年前的生產標语。大门一开,里面的人全愣住了。
秘书抱著一摞纸冲向炉膛。
火钳刚伸进去,两个公安扑上去,把人按在水泥地上。
秘书喊:“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外贸口的人!”
周安国冷声。
“凭你手里那张寄往泉州的密信。”
秘书一僵。
老莫弯腰,从炉膛边捡起半张烧焦纸。
纸边焦黑,字还留著。
“奉山二號。”
陈大炮看了一眼。
“烧得挺勤快,字还留著。你这业务水平,回炉重造都费煤。”
旁边会计腿软,扶著桌子撕帐页。
老莫抡拐杖抽在他手背。
啪。
帐页落地。
老莫低头看他。
“纸贵,別糟蹋。”
会计跪下。
“我就是记帐的!”
林玉莲走过去,捡起散页。
纸上有外匯券编號,有南线调拨批號,还有几笔“日商接待费”。
她问:“帐从谁手里来”
会计咬牙。
陈大炮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放。
“想清楚。帐能救命,也能送命。”
会计看著刀,嗓子发乾。
“罗主任,马建国,还有严处。”
周安国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旧仓库那边,木门被踹开。
灰尘落了一地。
墙角码著木箱,箱盖上落著厚厚一层锈。箱子打开,电台、偽造公章、外事接待证底板摆了一排。
林玉莲蹲下,翻出一沓空白介绍信。
红章位置偏,纸张也新。
她抬头。
“这批纸,跟查封恆丰祥那份同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