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麂岛码头公告板上,那张红头文件贴上去才一天。
赶海人路过,都要停脚看两眼。
红章盖得正。
“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”几个字,压在白纸上,扎眼得很。
有人看得高兴。
有人看得牙酸。
互助社院里,三口大铝锅排开。锅边堆著木盆,盆里是刚剔下来的鱼肉。
刘红梅带著几个军嫂清点马鮫鱼。
三百斤野生马鮫鱼,是阿顺船队凌晨拖回来的。鱼鳞青灰,尾巴还硬著。刮鱼刀贴著鱼皮走,沙沙响。
胖嫂蹲在水盆边搓鱼丸,手掌一挤,一个白圆子落进搪瓷盆。
桂花嫂把鱼骨丟进大桶,准备熬汤底。
热气混著海鲜香味往上翻,整个院子都热闹。
院门外拐进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男人四十来岁,藏青中山装扣得齐整,头髮抹了蜡,黑皮鞋踩在青砖上。
他腋下夹著一个鼓鼓的人造革公文包,进门时脚尖垫著,绕开砖缝里的水坑。
后头跟著两个年轻干事,一个抱卷宗,一个拿笔记本。
刘红梅刀尖一顿,眼珠子扫过去。
“找谁”
男人没看她,目光先扫冷库铁门,又扫晾晒架上的鱼乾,最后落到正屋门头那块“南麂岛军属互助社”木牌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志,林玉莲同志在吗我是县外贸协调处的冯建国。接到通知,来了解一下示范基地的情况。”
刘红梅刮鱼刀又动起来。
“林掌柜在里头算帐。等著。”
她蹲著没起身。
冯建国站在院门口,皮鞋边沾了点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。
两个年轻干事互相瞧了瞧,卷宗抱得更紧。
半晌,后屋门帘掀开。
林玉莲走出来。
她穿著灰蓝色的確良衬衫,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,手里还捏著支铅笔。
袖口挽到小臂,指尖沾了点帐本上的墨灰。
冯建国上前半步,伸出右手。
“林掌柜,早就听说南麂岛有位能干的女掌柜。今日一见,年轻有为。”
林玉莲看了眼他的手,侧身让开门。
“冯副科长,进来说。”
冯建国的手悬了半拍,又收回去,脸上那层笑薄了点。
堂屋就是帐房。
八仙桌上摊著帐本、算盘。墙角堆著几箱刚封好的鱼丸样品。桌边压著一份红头文件副本。
冯建国一坐下,眼睛就黏在那份文件上。
“林掌柜,这个示范基地,是大好事。”
他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军民融合,方向对。但具体怎么落实,得有章程。”
林玉莲坐到帐桌后,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。
“冯副科长有话直说。”
“直说就好。”
冯建国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张印著抬头的便签纸。
“我们外贸协调处,负责全县出口物资的质量监督、配额协调、港口调度。你们互助社的海货,以后要走外贸渠道,总得跟我们对口。”
林玉莲没接话。
冯建国腰背坐直了些。
“我的意思是,示范基地的牌子,意义重大。管理上可以更规范。由公社牵头,外贸口专业指导,你们互助社负责具体加工配合。”
刘红梅端著搪瓷缸进来添水,听见这话,缸子往桌上一顿。
“冯副科长,您这话说得可真绕。”
她嗓门亮,院里刮鱼的军嫂都竖起耳朵。
“合著我们起早贪黑剔鱼肉,搓鱼丸,晒鱼乾,干好了,牌子掛你们办公楼,钱归外贸口分,我们就剩个配合”
冯建国脸上的笑掛住了。
“这位女同志,说话注意分寸。集体荣誉,人人有份。”
“谁跟你人人有份”
刘红梅往前一站。
“上个月颱风,船翻了三条,谁去救的”
“冷库电机烧了,谁蹲废品站拆坦克发动机修的”
“鱼丸赶军需特供,谁熬到后半夜眼皮打架”
她一拍桌边。
“你们外贸口派人来搭过一把手”
胖嫂在院里喊。
“別说搭手了,连个鱼刺都没帮著挑!”
桂花嫂接上。
“这会儿闻著鱼丸香,就想进来分锅底”
冯建国把茶缸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妇女同志搞生產,確实辛苦。可行政管理、对外联络,还是得有经验的单位统筹。以后牌子掛到我们办公大楼去,外贸口派干事跑手续,销路更宽,手续更顺。”
林玉莲把算盘往边上一推。
“冯副科长,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。”
她抬头。
“想摘牌子。”
冯建国乾笑。
“林掌柜,话別说得那么硬。共同管理。”
“共同管理什么”
林玉莲双手交叠,压在帐本上。
“统筹我们每天进多少鱼,出多少丸子”
“统筹我们给哪条船发预付款”
“还是统筹我们跟德成行签的十四份外贸合同”
冯建国喉咙动了动。
“那些合同,以后可以转到外贸口统一归口。”
“转”
林玉莲拿起桌边铁皮文件夹,打开锁扣。
“德成行的预付款,打的是我林玉莲的帐户。”
“合同上盖的是恆丰祥的章。”
“交货由南麂岛军属互助社完成。”
她看著冯建国。
“您打算怎么转”
她抽出三份文件,一字排开,拍在桌面上。
第一份,东海舰队后勤部军需特供加工点备案书。
第二份,南洋德成行跨国外贸直接供货合同。
第三份,省军区保卫处绝密室开出的资华號协助打捞回执单。
三个红章压在纸上。
林玉莲手指点到第一份。
“军需特供,加工点在这里。”
手指移到第二份。
“外贸合同,供货主体在这里。”
她翻开第三份,盯著冯建国。
“资华號协助打捞回执,军区备案在这里。”
她双手按住桌沿。
“互助社用工归军属,帐目归我管,销售直接对接南洋。主体清清楚楚。”
“请问外贸口准备从哪个环节指导我们”
冯建国盯著那几个红章,脸皮绷住。
两个年轻干事的笔记本合上了。
屋里静了半口气。
冯建国把公文包重新夹回腋下,语气软了些,贪劲却露了出来。
“主体是你们也行。可走外贸海货这条线,行业规矩总得守。”
“场地卫生,水质安检,消防隱患,这些外贸口都得派人盯著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每个月三百块卫生复查费。”
又伸出两根。
“再加两百块运输协调费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五百块交上来,我们帮你们把水路手续理顺。”
刘红梅气笑了,双手叉腰。
“张嘴就是五百块你当海里的黄鱼是你家鱼塘养的”
冯建国看都没看她,目光盯著林玉莲。
“林掌柜是上海滩大商户的后代,应该懂人情世故。这点油水都不拔,以后的路可不好走。”
灶房门帘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