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炮走了出来。
他腰上繫著打满补丁的旧围裙,手背沾著麵粉。
左手拎著一把厚背菜刀,刀口刚切过腊肉,油亮。
腰后还別著那把宽背杀猪刀。
他没看冯建国,先走到磨刀石边。
菜刀在石上一蹭。
嚓。
冯建国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大炮拎著刀走到八仙桌边,刀背磕在桌沿。
“哪条文件写的”
冯建国坐著没动。
“陈大炮同志,你这是什么意思”
“问你话。”
陈大炮盯著他。
“管理费,哪个文件规定的”
“卫生复查费,收据模板拿出来。”
“运输协调费,协调哪条船船號报上来,老子明天去码头问问他收没收。”
冯建国嘴唇动了动。
陈大炮抬手,拔出腰后的杀猪刀。
刀锋压著桌面划过去,停在三份红章文件旁边。
“来,把这三份文件拿起来大声念。”
他把刀举起,劈下。
篤!
杀猪刀剁进实木桌板,刀刃入木一寸多。
木屑溅到冯建国手背上。
冯建国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院柱。
“老同志!你敢恐嚇国家外派干部!”
陈大炮看著他。
“票据拿不出,船號报不上,文件也没有。”
“你管这叫协调”
他下巴朝院里一抬。
“老子管这叫抢锅。”
冯建国咬著牙。
“你这態度,我会如实向上反映。”
“反映。”
陈大炮指了指桌上的刀。
“顺手把刀也写上。写清楚,老子问你要文件,你拿不出来。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建锋拄著单拐进院。
他穿著绿军装,裤腿膝盖处磨得发白,额头有汗。
右手举著一张黄底机要电令纸,另一只手还拿著电文抄件。
他停在帐桌边,把电文拍到冯建国面前。
“团部半小时前刚收到的军区后勤部紧急电令。”
冯建国低头。
电文抬头是“南麂岛守备团”。
落款是省军区后勤部。
正文写得清楚。
“经查,南麂岛军属互助社已承担军需特供加工任务,其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掛牌单位及管理主体明確为该社本身。地方协作单位应予以配合,不得干涉其独立经营。”
末尾是赵刚团长批註。
“已收悉。照此执行。”
陈建锋站得笔直。
“另有机要电令。”
他展开黄底纸,照著念。
“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掛牌单位,南麂岛军属互助社。”
“项目负责人,林玉莲。”
“军方专属联络人,陈建锋。”
陈建锋將电令折好,甩在桌角。
“这份文件里,连个標点都没提公社外贸口。”
他盯著冯建国。
“冯副科长,你们凭什么来收保护费”
冯建国脸涨得发紫。
他想笑,没挤出来。
“既然军区直接掛牌,那是我们工作信息没对接上。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公文包差点落在椅子边。
年轻干事赶紧替他捡起,抱著卷宗跟上。
走到院门口,冯建国迎面撞见赵刚。
赵刚带著两个警卫员,手里也拿著文件。
两人对上。
赵刚没停步,只丟下一句。
“冯副科长慢走。示范基地的事,以后团部直接对接军区。”
冯建国点了点头,脸灰著,钻进路边等著的吉普车。
车门关上。
院里爆出一片笑声。
刘红梅笑得弯腰捂肚子。
“瞧那熊样,跑得比受惊的海王八都快。我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抖威风。”
胖嫂也笑。
“刚才还说统筹,我看他连自己两条腿都统筹不住。”
桂花嫂端著鱼盆喊。
“林掌柜,今天这口气顺!”
林玉莲接过陈建锋递来的电令,小心压平摺痕。
“这份原件,我收进铁皮箱。以后谁来查,拿出来给他看。”
陈建锋点头。
“团部那边也留底。谁要绕开军区动互助社,先过我这道手续。”
赵刚进屋,接过刘红梅递来的水,喝了一大口。
“玉莲妹子,牌子是护身符,护得了明枪,防不了暗箭。”
他看了眼院门外。
“外贸口今天敢来摘牌子,明天就可能从別的口子使绊子。”
林玉莲把文件夹扣好。
“赵团长,我晓得。”
陈大炮单手拔出桌上的杀猪刀,在抹布上蹭乾净。
“对付恶狗,就得拿大棍子打它鼻子。”
“他来要钱,是试探咱们底线。”
“你退半步,他能把锅底都端走。”
赵刚苦笑。
“陈叔,您这比喻粗,可准。”
陈大炮把杀猪刀丟回案板。
“让他们先蹦躂。”
“牌子掛一天,这院子就稳一天。”
“真要伸手进来,老子剁了他。”
刘红梅嘿嘿一笑。
“老爷子,今晚加餐不我去后头网两条石斑鱼。”
“网。”
陈大炮头也没抬。
“今晚把冷库那批货清点清楚。明天德成行的船来接样品。一箱都不能差。”
刘红梅立马扯开嗓子。
“都听见没鱼丸搓圆,鱼刺挑净,样品箱重新过秤!”
胖嫂应声。
“放心,少一两我把自己塞箱里补上!”
桂花嫂举著刮刀喊。
“冷库门也再看一遍,省得有脏手半夜摸进来!”
陈大炮扫她一眼。
“这话算你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院里又响起刮鱼声。
锅里汤白了,鱼丸一个个浮起来。
林玉莲把电令锁进铁皮箱,指尖在锁扣上压了压。
院门外,冯建国那辆吉普车已经开远。
青砖缝里,还留著两道湿泥车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