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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会流向何方,將被如何解读,是否真能凿穿文化岩层——这些问题此刻都悬浮在沪城潮湿的夜气里,像千万颗等待坠落的露珠。
而他能做的,只是站在这里,隔著玻璃抚摸这座不眠之城的脉搏,等待黎明將答案一寸寸擦亮。
十二月末的夜晚,风里带著热带特有的潮湿暖意。
郝德杰传媒电视大礼堂外,红毯两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,將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观眾席首排,能感觉到身后不时扫过的镜头温度——那光总是先落在他与身旁那位年轻男演员身上,停留片刻,才不情愿地移开。
两天前,也是这座礼堂,他们领过几个名字很长的奖。
颁奖词念得飞快,台下掌声稀疏得像雨前的闷雷。
他记得当时舞檯灯光太亮,照得奖盃上的刻字都有些模糊。
那些奖项的归属有种心照不宣的规律:本地人拿本地奖,外来的客人则分走另一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名头。
坐在他右侧的女伴那天也上了台,接过一座水晶製品时,她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欣喜,也不显得敷衍。
此刻,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香氛气味,混著座椅皮革的味道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第四排传来压低的笑语,是跟著团队来的两个年轻女孩。
她们的声音很快被前方重新响起的音乐淹没。
这个夜晚的重头戏还没开始。
之前那些不过是暖场,是主办方精心编排的前奏。
真正的名字——亚洲电视剧大奖——印在节目单,用的是烫金字体,指腹摸上去能感到细微的凸起。
这个奖诞生於九十年代中期,每年都在这个城市颁发。
翻开歷年获奖名单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近三分之二的获奖者来自两个地方,两个人口加起来不过千万的城市。
剩下的名额则在其余几十亿人生活的广阔地域间流转,今年给东边岛国,明年或许轮到南边的半岛,偶尔也会有大陆的作品名字闪现其间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份资料,某部讲述时代变迁的长篇剧集曾在这里拿过最高荣誉。
那已经是旧闻了。
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带著职业性的昂扬顿挫。
他抬眼望向舞台,灯光正在重新聚焦。
坡村独揽“亚洲电视剧大奖”
之名,外界看来风光无限。
业內人却清楚,这不过是自娱自乐的戏码。
每年名单上总少不了那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林宝怡、林锋、胡杏尔、米雪,奖盃轮流递过手心。
明眼人瞧得出其中门道,可架不住名头响亮,总能引得远方艺人专程飞来,捧著奖盃回去便能添一笔镀金的履歷。
电影圈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港岛早早占下“亚洲电影大奖”
的旗號,后来更拉上釜山与东京,三家轮流坐庄,成了心照不宣的分羹宴。
顏维明记得清楚,前世某届恰逢港岛主办,竟將最佳男主角给了那部仓促拼凑的《风再起时》——主演早已过了认真演戏的年岁,片子本身连及格线都够不著。
这般安排,无非是圈子窄了,手里无人,寧可將奖留在自家院落蒙尘,也不愿推向更开阔的天地。
他收回思绪,目光掠过会场。
赵杨被一群从马来赶来的演员围著合影,《冬季恋歌》的热潮还未褪去,异国的面孔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崇拜。
侧后方有道视线落在他背上,他转过头,看见郭飞丽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。
她本该在巴黎演出《巴黎恋人》,连星光奖的典礼都未现身,此刻却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。
两人视线相触,没有挥手,没有微笑,只一瞬交匯便各自移开,仿佛只是偶然瞥见陌生角落的旧识。
沪城电影节的影子在他脑中盘旋。
亚洲仅有的四个a类国际电影节,沪城位列其中,分量足够,底气亦足。
或许再过一两年,就该著手推动——让真正有资格的舞台,发出该有的声音。
不远处又一阵喧譁响起,几位本地艺人簇拥著颁奖嘉宾走向台侧。
镁光灯闪烁不停,將一张张笑脸照得发亮。
顏维明端起手边的玻璃杯,水温早已褪尽,只剩一片薄凉的触感贴著掌心。
聚光灯將舞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,歌手们的表演早已退场,司仪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带著刻意拖长的尾音。
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,名目繁多,几乎涵盖了影像娱乐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年度最佳女配角——”
宣布者的声音在空气中悬停片刻,“授予《冬季恋歌》的郭飞丽。”
紫色裙裾隨著步伐流动,像一片暮色中的薄雾包裹著修长的身形。
她走向台前的每一步都让那衣料更贴合一分,勾勒出从肩背到腰际再向下延伸的流畅曲线,尤其在转身的剎那,光线掠过背部,留下短暂却鲜明的印象。
原来是为了这个回来的。
顏维明的掌心合拢又分开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他视线追隨著那个背影,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:是布料撕裂的脆响,还是她自己鬆开系带时缓慢的动作这些念头一闪而过,並未停留。
“年度最佳男演员——”
同样的腔调再次响起,“获奖者是《冬季恋歌》的赵杨。”
最佳女演员的环节刚过,最佳男演员的归属便已揭晓。
结果没有意外。
顏维明抬起手,在空中虚按两下,做了个鼓励的手势。
赵杨从座位上起身时,呼吸明显急促了些。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,儘管心里清楚这座奖盃的分量,但“亚洲最佳男演员”
这个名头本身,就足以让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他踏上台阶,接过那尊金属与玻璃打造的物件,握在手里有些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