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桌一侧坐著財务,面前摊开几本厚厚的册子;另一侧是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——演员、厨师、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,还有负责布景和化妆的人。
几十双眼睛从对面投来,带著审视与好奇。
十天前,一条消息在圈內炸开:某部古装剧以令人咋舌的价格成交,数字高到让业內人士议论纷纷。
有人算著电视台的盈亏帐,有人指责这是扰乱市场,更有人私下嘀咕——製作费高得离谱,怕不是另有门道。
顏维明坐在后排阴影里,指尖轻轻敲著膝盖。
五天里,手下整理出了八家小报的报导,字里行间都指向同一个猜测。
他需要这些声音,需要它们变成火种。
財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,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清单。
但她每念一项,就会停顿片刻,举起对应的票据或合同复印件。
採购布料的价格、定製器物的收据、食材供应商的帐单……数字具体到角分,时间地点清晰可查。
偶尔有记者探头想看清票据上的小字,她便耐心地將册子转向对方。
两位穿白色厨师服的人坐得笔直。
较年长的那位喉结动了动,接过话筒时手指有些紧。”那些菜……不是摆著看的。”
他声音发乾,清了清嗓子,“都是现做现拍。
有一道芙蓉燕盏,光原料每回就要用掉上千。
拍不好就得重做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我们自己也数不清扔了多少。”
年轻些的厨师用力点头。”从没遇过这么较真的剧组。
食材必须是当天的,摆盘差一丝都不行。
有时候为了一个镜头,得备十几份同样的菜。”
白髮老者扶了扶眼镜,缓缓开口:“他们请我去看剧本里提到的药膳方子。
我原以为就是走个过场,没想到真按古方配了料,还问我煎煮的火候该怎么呈现才帮。”
他顿了顿,“拍戏拍到这份上,我活了七十岁头回见。”
布景师是个瘦高个,说话时喜欢比划。”宫里铺地的砖,我们仿製了三种才定下。
导演说要踩上去有实感,不能轻飘飘的。
还有那些屏风上的刺绣——”
他指向帐册某一页,“都是请老师傅手绣的,机器绣的根本过不了关。”
长桌尽头一直沉默的演员这时抬起了眼。
她是这部剧的主演之一,此刻只是平静地望著前方,仿佛那些数字和细节都与她无关,又仿佛她早已融进那些细节里。
顏维明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走到台前,就站在原处,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见。”今天请各位来,一是说明情况,二是正式告知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在场记者,“对於过去五天散布不实信息的八家媒体,风华已经递交诉状。”
场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,快门声骤然密集。
他继续道:“製作费每一分钱都有去处,所有採购经得起查验。
剧的品质,播出后观眾自有判断。
但在此之前,我们不接受毫无根据的揣测。”
发布会结束时已近正午。
人群散去后,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和资料。
顏维明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街道车流如织。
远处高楼屏幕正滚动播放娱乐新闻,他看不清內容,但能猜到很快就会有新的標题出现。
財务走过来,低声问帐册要不要收进保险箱。
他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海外那边有消息吗”
“初步接触了三家,都在观望。”
“加快进度。”
他说,“等新闻发酵两天,就把风声放出去。”
窗外阳光刺眼,將玻璃映成一片亮白。
他眯起眼,想起剧组拍摄时某个傍晚——灶上的蒸笼冒著滚滚白汽,燕盏在汤水里缓缓舒展,摄影师趴在地上找角度,导演盯著一遍遍喊重来。
那盘菜最后谁也没吃,放凉了,便被倒进垃圾桶。
有些代价看不见,但总得有人付。
老中医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。
他面前摊著一本翻旧的剧本,纸页边缘捲曲发黄。
早些时候他领著剧组的人跑遍了沪城大大小小的药材市场,有些铺子藏在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,连招牌都褪了色。
他们一箱一箱地挑,银针要试过手感,药材得嗅过气味——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后面的长桌上,在灯光下泛著乾净的金属光泽和植物乾燥后的自然褐色。
它们能救人,也能入戏,每一件都来得不容易。
接著站起来的是管服装的女人。
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,那布料是反覆染过才得到的旧绢色。
她说起为了几枚扣子跑遍作坊的事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钱花在哪里,线缝在何处,灯光打上去会不会反光——这些琐碎细节堆成了七个月,堆成了一年。
郝雷是第三个起身的。
她没坐下,直接撑著桌子边缘,指尖压得发白。
镜头对准她发红的眼眶。”七个月,”
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个词钉进空气里,“每一天都是从天亮拍到天黑。
导演总说再来一条,总说还能更好。
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,但没人喊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