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雪困弘农(2 / 2)

青衫扶苍 佚名 4156 字 1天前

“长史,帐下伤亡数字报上来了。”

慕容泓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
粥烫,他皱了皱眉,放下碗:

“说。”

“这两日冻伤的有三百余人,有十几个冻得厉害的,脚趾发黑,怕是保不住了。逃走的加起来已有三千有余,加上病倒的,能战的不超过七千。从弘农往东到项城,还有七八百里,照这个速度,即便能按期赶到,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人了。”

慕容泓沉默著,手指摩挲著陶碗的碗沿。

帐外,风颳得更紧了,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
雪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细碎的,落在粗毡上,很快便化了,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高盖坐在对面,等著慕容泓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慕容泓才忿忿道:

“直娘贼,我说太守为何不亲自领兵,原来是早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。”

高盖一怔,没想到慕容泓会说这样的话,遂没敢回答。

帐中又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帐顶的声音,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士卒咳嗽声。

过了良久,高盖低声道:

“长史,有句话,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慕容泓看著他:

“说吧,到了这一步,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。”

高盖深吸了一口气:

“长史,此番南征,胜负之数,怕是未必像天王预想的那般乐观。阳平公等虽已攻破寿春,可晋军主力尚在,並未受挫。北府兵號称天下精锐,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我军虽號称百万,实则各行其是,號令不一,粮草輜重也时常接济不上。长史,你看这些从北地郡征来的羌人,连饭都吃不饱,还能打仗吗”

“够了。”慕容泓打断他。

高盖住了口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慕容泓靠在凭几上,盯著帐顶漏下来的那一道光。

光很微弱,几乎照不透帐中的昏暗,可他知道那是雪光,外面还在下雪。

他想起刚才在官道上,董迈说过的那些话,和他那得意的神情。

王曜,不过一王府庶子,天王却钦封为龙驤將军,河南太守,如今已在淮南战场上杀敌建功。

而自己呢带著一群冻僵的羌人、汉人、鲜卑人,在这风雪交加的弘农城外,为了几只被偷的羊跟那些愚夫愚妇扯皮。

他曾经也是一国王子。

慕容儁的儿子,慕容暐的弟弟,大燕济北王。

这些名头在前燕灭亡之前,曾经煊赫一时。

如今,却都成了笑话。

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,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,风雪猛地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,粥洒了一地。

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,正要呵斥,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,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。

宿勤崇三十出头,生得粗壮结实,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。

他大步走到案前,叉手道:

“长史,营门外有人求见。”

慕容泓皱眉喝道:

“没看到本长史正忙著吗不见!”

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,他站在那里,麵皮绷紧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
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,开口道:

“且慢,来人可报了姓名”

宿勤崇道:

“末將问过,那人却不肯说,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,见后即知其名姓。”

慕容泓怔住了。

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,从耳膜刺进去,直扎到心底最深处。

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,忽然被人提起,让他有些恍惚。

他想起鄴城,想起铜雀台,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,想起那些穿著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。

那些人,有的死了,有的降了秦,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故交还能是谁呢

高盖见慕容泓面色有异,低声道:

“长史,此人故作神秘,必有深意。不如见上一面,看其说辞如何。”

慕容泓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

“也罢,传他进来罢。”

宿勤崇叉手应了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
帐帘掀开又落下,风雪再次灌进来,吹得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,正了又歪。

没一会儿,帐帘再次掀开。

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
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,身形修长,身上裹著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,领口的毛茬打著结,也不知穿了几个冬天。

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,帽檐往下塌著,像被雪水浸软了。

那人进帐后並不慌张,目光扫过帐中,在慕容泓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哈哈,泓弟,別来无恙乎”

慕容泓愣住了。

他盯著那张脸,那张脸他认得,却又有些陌生。

眉目还是那个眉目,可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
从前的慕容凤,虽说也算精明干练,可眼里总有几分年轻人的张扬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锋芒毕露。

现在这把刀却似有了鞘,锋芒敛去,磨得更锋利了。

“你是……道翔”

慕容泓站起身来,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。

慕容凤哈哈笑起来,那笑声在帐中迴荡,带著几分快意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嘆。

他走到案前,叉手行了一礼,直起身,目光在慕容泓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盖。

“哈哈,我等兄弟分別太久,彼此之间都生分了,看来还得多加走动才是。”

慕容泓站在那里,看著慕容凤,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他想起在鄴城的时候,这个堂兄比他大几岁,弓马嫻熟,性情豪爽,在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。

燕国灭亡后,听说慕容凤得罪了尚书左僕射权翼,被迫出走,从此杳无音讯。

后来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——他在中原落草为寇,在一个什么堡当了个堡主,和丁零人颇有来往。

可那些都是传闻,谁也没有亲眼见过。

如今,他就站在自己面前。

慕容泓缓缓坐下,面上恢復了些许镇定,端起案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。

粥已经完全凉了,入口像冰水,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,只慢慢咽了下去。

“话虽如此。”

他搁下粥碗,看著慕容凤,淡淡道:

“然兄乃朝廷钦犯,就不怕我將你械送官府吗”

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。

高盖坐在一旁,手按在刀柄上。

宿勤崇站在帐帘口,也面无表情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
慕容凤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,笑著走到高盖身旁,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,伸手去拿案上那只陶壶,拔开塞子,给自己倒了一碗粥。

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咕嘟咕嘟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这才抬起头,看著慕容泓。

“怕,自然是怕。”

他放下陶碗,那碗搁在漆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只是尚未將我械送官府,只怕贤弟之项上人头,先不保也。”

帐中顿时陷入死寂。

慕容泓脸色骤变,惊恐之余,还有一种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狼狈。

他盯著慕容凤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高盖站起身来,手按刀柄,盯著慕容凤,沉声道:

“哼,我家长史蒙天王信重,手握一军,阁下所言,未免危言耸听。”

慕容凤抬起眼,看著高盖,那目光不急不躁,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。

他看了几息,忽然又笑了起来。

“哈哈,昔日称孤道寡,而今区区一边郡长史,也叫信重泓弟,好大的志向啊!”

慕容泓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。

他盯著慕容凤:

“你此行,便是来讥讽我的吗”

慕容凤那笑容缓缓敛去,换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。
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看著慕容泓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
“我见贤弟突逢大难,特来相救耳。”

“我有何难”

慕容泓反问,声音里带著倔强,可那倔强底下,分明透著一丝心虚。

慕容凤靠回凭几上,不紧不慢地开口,像是閒话家常:

“贤弟受命赶赴项城。然今期限將至,人马却仍止步於弘农。失期必斩,贤弟自知也。”

慕容泓端起粥碗想喝,却发现碗里已经没有粥了。

慕容凤继续道:

“即便贤弟按期抵达,士眾离散过半,仍难逃一死,愚兄之言然否”

慕容泓没有回答。

他把粥碗搁在案上,那只粗陶碗转了两转,才稳住。

慕容凤又道:

“即便最后侥倖不杀,亦必是丟官去爵。贤弟久歷公卿,何堪与贱民为伍”

慕容泓猛地抬起头,盯著慕容凤,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已经变成了愤怒:

“行军期限,乃军中机密,汝何以知之”

慕容凤哈哈大笑:

“秦廷自谓强大,殊不知早已千疮百孔。似我这等负罪之徒,尚能窥见机杼,足见秦国气数尽矣。泓弟,你说是不是”

慕容泓没有说话。

帐外的风又刮起来了,捲起地上的雪,打在帐壁上,啪啪作响。

慕容泓靠在凭几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沿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些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

“那依兄长之意,泓该当如何”

慕容凤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:

“自然是高举义旗,恢復燕祚。”

帐中再次陷入死寂。

那四个字在空气中迴荡,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,激起的浪花四溅,淹没了所有人的声音。

高盖张大著嘴,忘了闭上。

宿勤崇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紧,紧了松,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。

慕容泓盯著慕容凤,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。

良久,他才淡淡道:

“兄言谬矣。秦疆域万里,带甲百万,天下一统,就在眼前。此时举兵,岂非自寻死路”

慕容凤听了这话,微微一笑,当即凑近道:

“贤弟可知,秦將梁成等人,已於淮南败歿”

“你说什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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