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法槌,指向教堂的大门,指向门外那片被血月浸透的城市。
“去审判,那些还没被赦免的人。”
数百道猩红的目光,齐刷转向门外。
......
教堂顶上,那座早就废了的钟楼。
锈死的大钟悬在头顶,钟绳断了,垂下来半截,被风吹得来回晃。
钟楼最高处的破口边缘,立著一个人。
暗红色的衬衫,復古的黑西服,外搭一袭被风灌得鼓胀的长摆。他戴著一张深灰色的岩石面具,面具上没有五官,只留两个漆黑的洞。
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,杖顶镶著一颗眼球。
那眼球还活著,骨碌碌地转,盯著楼下大厅里那场盛大的“赐福”,转得不亦乐乎。
塞门。
他脚下踩著钟楼边缘,半个身子探在虚空之上,却稳得像焊在那儿。血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钟壁上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。
一个信徒爬了上来,单膝跪地,头埋得很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塞门大人。”他的嗓子发乾,“调查局......调查局有动作了。”
塞门没回头。
“哦”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句,杖顶那颗眼球转过来,瞄向跪著的人。
“他们......他们启动了什么《净世协议》。”信徒的肩膀在抖,“全球的力量都在集结,装甲车、直升机、还有......还有好多御诡者。他们说,要把咱们......抹掉。”
“说,要从这颗星球上,把福音教彻底抹掉。”
钟楼上安静了。
风穿过破口,灌进来,吹得塞门的西服下摆哗啦作响。
那颗活体眼球停了,定地盯著信徒。
信徒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以为先知会暴怒,会下令备战,会把这个报信的当场撕了泄愤。
可是没有。
塞门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拿手杖的手。
捂住了脸。
捂住了那张本就没有五官的灰色面具。
肩膀,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。
起初很轻,像是在憋著什么。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夸张,整个身子都跟著颤。
“噗......哈哈......”
笑了。
他笑出了声。
那笑从面具底下漏出来,起初还压著,到后头彻底没了遮拦,又尖又利,在空荡荡的钟楼里撞来撞去,惊得房樑上几只棲息的乌鸦扑棱飞走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塞门笑得直不起腰,拄著手杖才勉强没从钟楼上栽下去。眼球手杖被他笑得乱晃,那颗眼珠子也跟著上躥下跳,活像也在跟著乐。
“抹掉......他们说要抹掉”
塞门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从指缝里挤出话来,调子又轻又飘,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雀跃。
“哎呀,了不得,了不得。”
“躲了那么久的小老鼠,今天终於肯从洞里出来了。”
他放下手,转过身。
灰色面具上那两个漆黑的洞,对准了跪在地上瑟发抖的信徒。
“你知道吗”塞门蹲下身,用手杖的杖头,挑起信徒的下巴,那颗活体眼球距离信徒的脸不到半尺,“我最爱看的,就是这种戏。”
“一群觉得自己贏定了的人,雄赳气昂昂地衝过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面具底下的语调忽然柔得发腻。
“然后,眼睁看著希望,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碎掉。”
“那张脸啊......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下饭。”
信徒的牙齿咯打架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塞门鬆开手杖,站起身,重新走到钟楼边缘。
他展开双臂,迎著血月的红光,西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翻飞,活脱一个从地狱宴席上溜达回来的绅士。
楼下,被赐福的信徒们正涌出教堂大门,红著眼,扑向沉睡的城市。
更远处,钢铁的洪流正碾过大地,朝这边压来。
两股力量,正在血色的天幕下,急速靠近。
塞门低头看著脚下这片即將沸腾的棋盘,面具底下的弧度,藏不住了。
“开演嘍。”
他轻声说。
那颗活体眼球转向东方,转向那条钢铁河奔涌而来的方向,转得欢快极了。
“诸位观眾......”
“可千万別眨眼。”
风更大了。
破钟在头顶晃,发出一记沉闷的、无人敲响的余响。
而在这片血月与钢铁即將相撞的夹缝里,没人注意到,遥远的诡策院医务室,那盆白兰花的窗台旁——
楚彻放下了手里的喷壶。
他抬手,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镜片反著窗外刚刚泛起的鱼肚白。
“分身......还是这么不省心。”
他低声说著,唇边那点笑意,温和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。
可那双眼睛底下,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平静。
平静之下,是棋手看著自己亲手布下的两枚棋子,终於要在棋盘正中央,狠撞上的——
那种近乎贪婪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