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匆匆叮嘱大舅和二哥留在伙铺照看往来客人,安顿好店里琐事,也快步走出竹楼,静静立在路边送行。店里几位吃茶歇脚、爱看热闹的客人,也心生感慨,纷纷跟在人群后方,一同观望这场离別。
不多时,道路拐弯处率先掠过一道黑色身影。
“来了!来了!队伍来了!”
几个守在前方探路的半大小子满脸激动,气呼呼地跑回来报信,瞬间让整个人群躁动起来。所有人不约而同伸长脖颈,目光紧紧锁在远处队伍身上,在一张张渐渐靠近的面孔里,急切搜寻著自家熟悉的身影。
马路够宽,路上也没车,队伍分四列纵队整齐前行,足足过千人数。队列看著不算冗长,却步步规整、肃穆肃然。待队伍渐渐走近,兴宝看得真切,整支队伍里枪械寥寥无几,多数人只配了简单刀矛,武器简陋得让人心酸。队中士卒年纪普遍不大,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涩青年,稚气未脱的脸庞上,却凝著远超年岁的严肃与坚毅,步履沉稳,丝毫不显散漫。
队伍渐近,路边的亲人们终於陆续寻到自家子弟。有人远远喊出亲人的名字,声音哽咽颤抖,伸手想把手里的乾粮、包裹、布鞋递进队伍,可行军纪律森严,队列里无人敢抬手承接。
亲人不舍,只能顺著道路,亦步亦趋跟著队伍缓缓前行。
隨行相送的乡亲越聚越多,整条路边都縈绕著无声的不舍与酸涩。外公外婆按捺不住,几度抬脚想要上前叮嘱几句、递上行囊。桂香更是心性单纯、沉不住气,看著队伍里熟悉的身影,险些直接衝到路中,幸好被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,才没莽撞跑出去。
万幸队伍行过竹楼门前,前锋缓缓止步,最终停在了晒穀坪对面的空地上。
队伍一停,七八名本村青壮立刻从队列里跨步走出,刚一现身,便被等候已久的亲友团团围住。有人踮著脚將千层底布鞋掛在子弟脖颈上,有人將沉甸甸的腊肉、乾粮包袱掛在他们肩头,细细密密的叮嘱声、压抑许久的哭声、声声不舍的道別交织在一起,在村口悠悠迴荡,催人泪下。
几名走出队列的本村青壮,个个双目通红,眼底蓄满了强忍的热泪,嘴唇不停蠕动,喉头哽咽翻滚,却终究发不出半个字。他们身姿笔直、脊背坚挺地立在人群中央,任由亲人將布鞋、包袱、乾粮一件件掛在自己肩头脖颈,双手机械地抱紧不断塞来的物件。脸上没有半分入伍的悔意,只剩乱世身不由己的无奈,以及对故土亲人最深沉浓烈的不舍。
喧闹不舍的人群间,一道高大身影从容绕过簇拥的亲友,径直朝著爹的方向走来,正是李亮杰队长。爹见状立刻带著眾人快步迎上前去。
眼看两人相距数步,李队长骤然驻足,身姿一挺,抬手郑重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。
这突如其来的庄重礼节,让伸手正要作揖回礼的爹猝不及防。他当即收回手势,身姿端正,迅速抬手回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。这一礼,是退伍老兵对现役將士的致敬,是前辈对后辈的嘱託,更是家国信念的无声交接与传承。二人虽无师徒名分,却有师徒的情义。
礼毕落手,爹上前一步,牢牢攥住李队长的胳膊,目光恳切,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厚重叮嘱:“亮杰,多余的话我不多说,记住,一定要活著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