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车在返回布鲁塞尔市区的道路上平稳行驶。
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低矮建筑和空旷田野,逐渐过渡到略显密集的城郊结合部,再进入市区边缘。
依旧是那副灰暗、压抑的色调,行人稀少,建筑物沉默地矗立着,街道上只有零星的、喷涂着欧罗巴联合体标志的车辆驶过。
车厢内一片寂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灌入的风声。
那名负责开车的欧罗巴军官似乎有些心神不宁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收紧,目光也比来时更加频繁地扫向空荡荡的后视镜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一阵压抑的、短促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沉默。
声音来自副驾驶座上的那名安保特工。
他猛地侧过头,用手紧紧捂住嘴,肩膀因为咳嗽而轻微耸动。
咳嗽声很快停止,他迅速放下手,清了清嗓子,试图掩饰过去。
但脸上却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,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,尽管车内的温度并不高。
几乎在咳嗽声响起的瞬间,李减迭和墨影的目光就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名特工。
墨影的身体微微绷紧,右手不易察觉地靠近了腰间。
开车的军官也明显愣了一下,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同事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……担忧?
“抱歉,”
副驾驶的特工调整了一下坐姿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明显的鼻音。
他微微侧头,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、语调略显僵硬的中文解释道,“只是……喉咙有点痒,可能是刚才在镇上,吸到了不干净的东西,或者……呛到了花粉。”
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,但那份刻意的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
花粉?
李减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车窗外。
这个季节,欧洲大陆的气候早已转凉,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枯黄凋零,灌木丛也大多光秃。
空气中弥漫的是灰尘、潮湿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,哪来的什么花粉?
这个借口拙劣得近乎可笑。
他没有立刻戳穿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他眼角的余光,却将开车军官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和特工脸上不正常的潮红,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墨影也收回了目光,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姿态。
车内气氛变得更加微妙,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弥漫开来。
咳嗽仿佛是一个信号,一个不祥的信号,为刚才在圣米歇尔镇看到的景象,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。
轿车驶入布鲁塞尔市区,戒备明显森严起来。
沿途开始出现更多的检查站,身穿欧罗巴联合体制式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或警察手持武器,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车辆。
街道上依旧空旷,但偶尔能看到穿着全套防护服、戴着面罩的防疫人员,驾驶着小型喷洒车辆,对街道和公共设施进行消毒。
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刺鼻。
越靠近欧罗巴联合体总部所在的“欧洲区”核心地带,警戒等级越高。
高耸的混凝土路障,架设着自动武器平台的装甲车,牵着防暴犬巡逻的士兵,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……
这里仿佛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堡垒,与外围那死寂的小镇和萧条的市区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铜墙铁壁、戒备森严的防卫圈内,李减迭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。
经过一处检查站时,负责检查他们车辆证件的一名士兵,在递还证件时,忍不住偏过头,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。
尽管他立刻用手套捂住嘴,但肩膀的耸动和瞬间憋红的脸颊无法掩饰。
旁边的同伴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眼神中带着责备,也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。
驶入一条专供特殊车辆通行的隧道时,李减迭看到隧道口执勤的两名士兵,其中一人正靠在墙边,微微佝偻着身体,捂着嘴低声咳嗽。
另一人则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,目光警惕地看着驶过的车辆,脸上也带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带着疲惫和血丝的眼睛。
甚至在进入联合体总部地下停车场入口时。
那个负责指挥车辆进入、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人,在对通话器说话时,也夹杂着几声明显的、极力压抑的干咳,声音通过停车场略显空旷的空间,隐隐传来。
咳嗽。
无处不在的咳嗽。
在这代表欧罗巴联合体最高权力和武力的核心区域,在这些本应最精锐、最健康、纪律最严明的士兵和安保人员中,那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如同细微却顽固的裂痕,悄然蔓延在看似坚固的堡垒之上。
李减迭的脸色,随着每一次咳嗽声的响起,便沉下去一分。
这绝不是什么“呛到花粉”或者“小感冒”能解释的了。
这分明是一种已经形成规模、且正在快速传播的呼吸道疾病,其感染范围和严重程度,恐怕远非欧罗巴官方轻描淡写的“未知流感、可防可控”那么简单。
而且,它已经侵入了这个联合体最核心的防卫力量。
轿车终于在地下停车场深处一个专用车位停稳。
开车军官和副驾驶的特工似乎都松了口气,迅速下车,为李减迭和墨影拉开车门。
“李将军,请。杜邦主席和几位委员正在小会议室等您,进行第一轮简单会谈。”
军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但李减迭能听出其中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辛苦了。”
李减迭淡淡回应,目光却扫过军官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,然后转向那个刚刚咳嗽过的特工。
特工似乎想避开他的目光,微微低下了头。
在军官的引导下,他们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和虹膜扫描的厚重防爆门,进入联合体总部内部。
走廊宽敞明亮,温度适宜,墙壁上装饰着象征欧洲团结的旗帜和艺术品,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,与外面的混乱和压抑形成鲜明对比。
但李减迭的感官却被调动到了极致,他注意到,沿途遇到的一些工作人员。
虽然都穿着得体,努力维持着专业形象,但其中不少人也面色不佳,有人在走过时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嘴轻轻咳嗽,有人眼中带着明显的血丝,还有人在无人角落偷偷服用某种药片。
空气中,除了中央空调循环风的气味,那股淡淡的、甜腥中带着苦涩的消毒水味,依旧隐约可闻,仿佛已经渗透进了这座建筑的通风系统。
“看来,布鲁塞尔市区的情况,也比我想象中要严峻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