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赐还本姓(1 / 2)

戚城的清晨,寒气比汴梁更加刺骨,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。

城中军民经过一夜休整,虽仍疲惫,但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
石漱钰天未亮便已起身,简单梳洗后,未着甲胄,只一身玄色常服,北面行营主力虽被救出,但损失惨重,士气需重振。

赵延寿虽退,但必定盘踞南乐、贝州一线,虎视眈眈。耶律德光亲率的大军恐怕也已不远。

一些人的身份与立场,需要进一步明确,也需要……加以引导和巩固。

“石雪,”她停下脚步,对侍立在不远处的石雪吩咐道,“去请内殿直都知郭荣来见朕。朕有话问他。”

“是,陛下。”

不多时,一身整齐戎装、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心事的郭荣,快步走入后园,在石漱钰身前三步外单膝跪地:

“末将郭荣,参见陛下。陛下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“平身,不必拘礼。”石漱钰抬手,示意他起来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似乎带着审视,又似乎只是寻常打量。

“郭荣,你随朕也有些时日了。自邺都相识,到随朕出使契丹,又是契丹擂台较技,再到入宫统领内殿直,护卫朕之安危,昨日更在万军之中浴血奋战,救朕于危难。你的忠心与勇武,朕都看在眼里。”

“护卫陛下,为陛下效力,是末将本分,更是末将荣幸!”郭荣垂首,声音铿锵。

“嗯。”石漱钰微微颔首,话锋却是一转,“只是,有件事,朕思忖已久,觉得或许该与你分说清楚。”

郭荣心中一凛,抬起头,迎上皇帝的目光:“陛下请讲。”

“朕记得,你本不姓郭。”石漱钰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

“你本是邢州尧山人,姓柴,名荣。只因父母早亡,家道中落,被时任河东军将的郭威收为养子,方改姓郭,是也不是?”

郭荣心中剧震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。陛下本来就知道,但现在陛下再次特意提起此事,意欲何为?

他强压心中波澜,躬身道:

“陛下明察秋毫,末将……确实本姓柴。蒙义父郭公不弃,收留膝下,赐姓更名,养育教诲,此恩如同再造。”

他特意强调了义父和恩情。

石漱钰不置可否,继续道:“郭威将军,如今在河东刘知远节度使麾下效力,颇受倚重,可对?”

“是……义父确在刘公麾下听用。”郭荣的心慢慢沉了下去,隐隐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
果然,石漱钰目光变得深邃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:

“你既为郭威养子,又身负才略,更得朕信重,委以禁卫重任,统领内殿直,常伴朕之左右。

此等恩遇,在旁人看来,或许是朕用人不疑,简拔于微末。然则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直视郭荣的眼睛:

“在有些人,会不会觉得,你郭荣……是他们安插在朕身边的一颗钉子?是他们通过你,来窥探朕之虚实,影响禁中决策的一个渠道?”

这话说得极为直白,甚至有些尖锐,将郭荣置于一个极其微妙而尴尬的位置。

他既是皇帝亲信护卫统领,又是河东大将郭威的养子,而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与朝廷的关系,如今正是敏感时期。他的双重身份,天然带着猜忌与风险。

郭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并非愚钝之人,皇帝所言,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与挣扎。

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

“陛下!末将自邺都投效陛下之日起,此身此心,便已尽付于陛下!义父养育之恩,末将不敢或忘,然君臣之分,更大于天!

末将既食君禄,担君忧,便是陛下的臣子,陛下的刀剑!

绝无二心,更不敢行那吃里扒外、窥探君父之事!若有一字虚言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!”

这番话掷地有声,是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表露。

石漱钰静静地看着他,并未立刻让他起身。过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朕信你。”

只三个字,却让郭荣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,一股热流涌上眼眶。

“正因朕信你,也看重你,朕才觉得……”石漱钰话锋又是一转,

“你继续顶着郭姓,于你,于郭威将军,于朕,于朝廷与河东的关系,或许都非最佳选择。”

郭荣心中一动,似乎捕捉到了什么。

“郭威将军对你有养育之恩,你感念于心,理所应当。然,恩情是恩情,名分是名分,立场是立场。”

石漱钰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带着帝王特有的权衡与深远考量,

“你既已决意效忠于朕,为朕之近臣,掌禁卫之重,便当时时谨记,你首先是朕的臣子,是大晋的将领,其次,方是郭威的养子。此顺序,万不可混淆。”

她微微俯身,看着郭荣:“朕以为,你不妨……恢复本姓。

从此以后,你便是柴荣,是朕亲擢的禁军将领,与河东郭威,只有私谊旧恩,而无公务隶属,更无私下传递消息、引人猜忌之嫌。

如此,既可全你忠君之心,示天下以清白,也可让郭威将军,让刘知远,乃至让朝野上下看得更明白——你柴荣,是朕的人。你的前程功业,系于朕身,系于朝廷。

郭威将军若真为你着想,亦当乐见你明确定位,前程似锦,而非因这尴尬的养子身份,徒惹是非,甚至影响他在河东的处境。”

这番话,如同醍醐灌顶,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淋漓尽致。恢复柴姓,等于主动斩断与郭威、与河东在公方面的明显纽带,向皇帝和朝廷献上更彻底的忠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