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下的影子在移动,从西到东,从长到短,从短到长。一天过去了。两天过去了。三天过去了。
他不知道过了几天。他不数日子,不算时间,不问自己坐了多久。他只是在思考。
时间也许很快,也许慢。
一个问题。他想了一辈子,从王宫里想到宫墙外,从娶妻生子想到拋家出家,从禪定想到苦行,从苦行想到游歷诸国。
那个问题跟著他,像影子跟著身体,身体走到哪里,影子跟到哪里。他甩不掉它,就像人甩不掉自己的影子。
现在他不甩了。
他让那个问题自己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和他面对面地坐著。他看著它,它也看著他。
他问它,你是谁
它不回答。
他又问,你从哪里来
它不回答。
他再问,你要到哪里去
它还是不回答。
它不说话,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他小时候在宫墙上看见的那片永远不动、永远不变的天。
他不再问了。
他只是看著它,看著它,看著它。看了很久。
久到影子的方向变了,久到风停了,久到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,飘下来,落在他膝上,又被他吹走了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明白,不是打雷,不是闪电,不是天上掉下来一道金光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是很安静的一种明白。
像水落石出。水一直在流,流了很久,流走了泥沙,流走了浮萍,流走了所有挡住视线的东西,然后石头就露出来了。
石头一直在那里,只是水太浑,看不见。现在水清了,就看见了。原来这么简单。
一切都是“念”。
国王有国王的念,婆罗门有婆罗门的念,首陀罗有首陀罗的念,贱民有贱民的念。
念是什么
是心里那些停不下来的东西。想要这个,不想要那个;喜欢这个,討厌那个;觉得这个对,觉得那个错。
念在脑子里转,像磨盘,转啊转,把人磨碎了,磨成粉,磨成灰,磨成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。
人以为自己活著,其实是念在活著。人以为自己想什么,其实是念在想什么。
人以为自己是谁,其实那个“谁”,也是念。
念生,人就生;念灭,人就灭。念不生不灭,人就……
他在毕波罗树下睁开眼睛。
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草是绿的,花是红的。和他闭眼之前一模一样,又和他闭眼之前完全不一样。
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,手是瘦的,骨头凸出来,皮包著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树根。
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,那可能是《杀僧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