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姐看著两人激烈的反应,刀疤脸上咧开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容,摊开铁鉤,“开个玩笑嘛,瞧把你们急的。”
她语气轻鬆,但那笑容很快就像退潮般从她脸上消失,她的目光从略显尷尬的楚隱舟和蕾娜薇身上移开,重新投向洞穴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她的铁鉤轻轻叩击著身旁一块潮湿的岩石,发出单调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————不过,”她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不像刚才那般响亮,仿佛是说给自己听,“能吵吵,也挺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侧脸上那道疤在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“我跟黑帆————那傢伙,就从来没这么吵过。不是不吵,是没机会了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,仿佛穿透了岩石,看到了一片海,一艘船。
“他那人,手还算巧,我这条胳膊刚没的时候,那木头义肢都是他一点点帮我磨的,虽然糙得很,硌得人生疼,最后还得是我自己改了改————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几乎化为呢喃,“他说,等干完最后一票大的,就带我离开泪珠湾,去更好的地方,去一处比领主大人的中心城还要好的地方————真是个说大话的傻瓜,但当时的我信了。”
她的手指摩挲著冰凉的铁鉤,疤痕上的眼眸低垂著。
“结果,最后一票————就是这儿。”锚姐抬起铁鉤,指了指脚下这片被古老邪恶浸透的土地,语气陡然变得森寒,“城主许诺他的大买卖。然后,他就和黑帆號,一起留在这儿了,连块能让我骂醒他的墓碑都没有留下。”
洞窟內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远处隱约的水滴声。
楚隱舟默默收起了刚才那一丝窘迫,蕾娜薇也鬆开了紧握剑柄的手,面甲下的呼吸似乎放缓了些。
锚姐自己打破了寧静,“行了,我跟你们来,也是想来看看,看看这该死的海湾里到底都藏著什么。”
楚隱舟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静,他点点头,开口道:“那,就继续走吧。”
他率先迈步,走向那片仿佛巨兽喉咙般的黑暗洞口。锚姐话里的决绝与苍凉,刻进了每个人心里,队伍沉默地前进,脚底蹭过湿石板,响声空洞得发闷。
前方的通道,果然如楚隱舟所料,开始变得不对劲。狭窄的隘口忽然朝两侧溃散般开,一步就跨进了一个看不见顶的巨洞里。
灯举起来,光勉强抵达两侧粗糙的岩壁,往下,是平得出奇,光溜溜的巨大石地。
空气又沉又冷,海腥味里混进了別的味道,铁锈,朽木,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。
楚隱舟心跳快了些,这里过於“乾净”了,到目前为止,他们连一个深潜者都没碰上。
他感觉视野边缘像有什么在暗中流窜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走到这石窟中间时,变故来了。
毫无预兆地,前面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一片更浓的阴影猛地堆叠起来,向上窜,轮廓急速膨胀、凝固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是一艘船。
或者说,半艘。
它竖在那里,断裂的龙骨歪扭著刺进头顶的黑暗里,船身上糊满厚厚一层藤壶,还有黑油般粘稠的污跡。
整条船骸像被一只巨手从海底薅出来,硬生生栽在了这石洞里。
而比船更骇人的,是绑在上面的那些东西。
粗重锈蚀的铁链,像巨蟒一样將船身缠绕,也把三道扭歪的影子死死缠在船骸的骨架上。铁链几乎嵌进了它们的躯体里,和烂木头与锈铁长在了一块。
最高处是个高瘦的影子,头上一顶破烂不堪的船长三角帽。帽檐底下,眼窝烧著两团幽冷跳动的蓝火,口中也冒出幽蓝的光,它一条胳膊垂著,另一只则高高举起,手中死死抓著一只黄铜船铃。
它斜下方矮一截的位置,是第二个亡灵,头上裹著烂掉的头巾,眼和嘴同样烧著蓝光,身子佝僂得厉害,铁链上还绑著不少酒瓶。
最底下,几乎蹭著破碎的船板,是第三个亡灵,光著头,大嘴裂到耳根,里面的蓝光惨惨地亮著。它抬起粗壮而苍蓝色的双臂,手里攥一柄生锈的长鉤。
三个亡灵。皮肤是溺死的僵白,底下却透出一股深海般的暗蓝。它们被铁链子捆著,和船骸长在了一处。就那样静立在黑暗与幽蓝的鬼火里。
这超乎想像的恐怖景象出现的瞬间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锚姐的反应更为强烈。
她整个人僵住,面色苍白,她的眼睛死死盯在最高处,那顶破船长帽上,口中发出抑制不住的颤音。
“————黑帆是你吗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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