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间。
不是抓内应,是把内应变成自己的传声筒。用内应的嘴,说自己想让对方听到的话。对方以为收到了城内的真情报,其实收到的是一份精心编排过的假情报。
'这是锦衣卫的老手艺。'沈青说了这么一句,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——不是佩服,是那种同行之间发现对方也会这一手时才有的东西。
'不是锦衣卫的手艺,'陆晏说,'是做生意的手艺。在非——'他忽然停住了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在非洲的时候,有些对手你不能硬打,只能渗透。渗透的方法之一就是让对方的人替你传话,传的话是你编好的。这套东西他在前世用过很多次,但在这里,他不能说'在非洲'。
'是在书上看过的。'他改了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沈青没有追问。他从来不追问陆晏那些突然冒出来的、不像这个时代的话——跟了这些年,他知道陆晏脑子里装着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,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不重要,能用就行。
'属下明白了。'他说,'盯着,不动,等他们那边主动往前走一步。走了之后,属下来安排回信的内容——您审。'
'好。'
沈青走了。
角楼里又剩下陆晏一个人。他回到城防图前面坐下来,把刚才停下的那个位置继续看——北城墙的裂缝段,标注的炭笔痕迹又深了一层。
他在心里想了一下那三个工匠的名字——陈四,刘铁蛋,马老七。三个人,三条命,三双能造炮的手。这三双手现在还在城里,还在替他维护着三十门封着的炮。但他们的心已经开始往外走了——心走了,人迟早也要走。
他要做的,是让他们走的方向变成他需要的方向。
不是往叛军那边走——是替他传一道假消息过去。传完了,用完了,然后再想办法把他们带走。
带走。
他把目光移向城防图上那个标着水门的位置——那个被他的手指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圆点。
水门。
二十个人的名额。
孙元化在名单上。这三个工匠——如果到时候还能用——也应该在名单上。
名单在他的脑子里,没有写在纸上。写了会被人看见,看见了会出事。
他把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合上城防图,灭了灯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他去了炮位。
不是去巡视——是去看人。
孙元化的炮兵工匠现在集中住在北城头,围城之后被清出来改成了工匠的住所。仓房不大,十来个人挤在里面,地上铺着稻草,墙角堆着工具和零散的铁件。空气不好——十几个男人在封闭的空间里住了两个月,汗味、铁锈味、和炭火味混在一起,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陆晏走进去的时候,工匠们正在吃早饭——半碗稀粥加一小撮咸菜,和城里所有人吃的一样。看到他进来,有几个人放下碗站起来,有几个没有——不是不恭敬,是饿了的人站起来太快会头晕,他们得慢慢来。
'坐下吃,不用起来。'陆晏摆了摆手,走进去,在仓房里转了一圈。
他转的时候,眼睛在找三个人——陈四、刘铁蛋、马老七。
陈四坐在仓房最里面的角落,靠着墙,碗端在手里没有喝。他三十来岁,矮个子,手指粗短有力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陆晏经过他的时候,陈四的目光闪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心虚的闪,是那种'被一个重要的人注意到了'的紧张。陆晏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刘铁蛋在中间位置,正低头喝粥。他二十出头,瘦高个,是几个工匠里最年轻的,脸上还有几分稚气——围城之前那种稚气大概更明显,现在被饿和冷磨掉了大半,剩下的那一点嵌在凹下去的脸颊上,像是被泥土盖住了的嫩芽。陆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刘铁蛋没有抬头——也许是太专注于碗里那半碗粥了,也许是不敢抬。
马老七在靠门的位置,已经吃完了,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一把铁锤——那把铁锤是他修炮架用的,他每天擦一遍,擦得锤面发亮。他看到陆晏进来了,站起来,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和另外两个不一样——另外两个人的眼睛在闪,在躲,在避。马老七的眼睛是直的,看着陆晏的时候是正面看的,那种正面看的方式不像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——更像是一个已经把秘密撕了的人。
撕了。沈青说他把纸条撕了。
陆晏在心里又把沈青的话过了一遍——马老七撕了纸条,但之后蹲了很久在想。他在想什么?也许在想那些字——银子、女人、宅子。也许在想撕了对不对。也许在想别的什么,和那张纸条无关的事。
一个工匠蹲在地上想很久的事,不一定是背叛——有可能只是恐惧。恐惧和背叛长得很像,但本质不同:恐惧的人在等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,背叛的人已经把绳子递给了对面。
马老七是前者还是后者?
他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,没有现在回答。
他在仓房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问了几个工匠炮的保养情况,问了受潮火药的回收进度,问了弹丸的存量。这些问题都是正常的公务问题,谁也不会觉得通判大人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走出仓房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仓房外面是城墙的内侧——灰色的石壁,上面有裂纹,裂纹里长着一种深绿色的苔藓,冬天也不枯,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。他看了那片苔藓一息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他在想:三个人,三种反应。陈四最危险,刘铁蛋次之,马老七——也许能用。
也许。
围城的日子里,'也许'是最昂贵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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