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来得比陆晏预想的快了两天。
围城第六十八天的夜里,他在角楼里批一份关于伤兵营的报告——伤兵营里今天又死了两个人,一个是被炮弹的碎石崩伤了肺,拖了十几天,拖不过去了;另一个是腿上生了疮,疮口溃烂得止不住,最后烧起了高热,烧了三天三夜,人就没了。两条命,两个名字,写在报告的最后一行,墨迹还是新的。
他把这两个名字抄进了随身的薄册子里。册子里已经有很多名字了——从围城第一天到今天,六十八天,每一天都有新名字加进去。有些天多一些,有些天少一些。最多的一天是初战那天,十七个名字;最少的一天,只有一个。加在一起,他没有数过,但册子已经翻到了第四页。
抄完了第二个名字之后,他把笔搁在砚台旁边,准备起身去灭灯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
声音不是从城头上来的——是从城内来的。从东面。
一开始很远,远得像是有人在城东的某个巷子里打翻了什么东西——一声闷响,沉的,不尖锐,像是一扇重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。然后是第二声,比第一声近了一些,但还是闷的,混在风声里,不太分得清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第三声来的时候,他听清了。
那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——是人在喊。很多人在喊。喊声从东面涌过来,像是一锅水烧开了,气泡从锅底一个一个地冒出来,一开始是零星的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最后连成了一片。
喊杀声。
东门。
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——是确认。确认那个声音是从东面来的,不是北面,不是南面,是东面。东门。
何守义。
那个被沈青列入监控名单的东门把总——何守义。沈青说'还没有查实',说那个卫所兵的话是'模糊的'。模糊的东西现在清楚了——何守义的'不对劲'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声音,一个从东门方向传过来的、由喊杀声和门轴断裂声混合在一起的声音。
陆晏把薄册子塞进袖子里。
动作是稳的——不快不慢,和他每天收拾册子的速度一样。塞好了之后,他伸手把灯油掐灭了。角楼里一下子暗了,暗了之后,窗外东面天空里的那种光变得清楚了——不是月光,是火光。橘红色的,从城东的方向映上来,把东面那片天照得像是有人往天幕上泼了一层稀薄的血。
他走出角楼。
城头上已经乱了。
北城头的守军在喊,有人往东面跑,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探头看,有人在问'怎么了'、'东门那边怎么了'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乱的,碎的,像是一面镜子掉在地上,碎片到处都是,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方向的光。
陆晏从城头马道走下去的时候,迎面遇到了一个人。
沈青。
沈青从侧廊的方向过来——他跑的,但跑到陆晏面前的时候减了速,停住了。他的脸在黑暗里只露出半边,另外半边被角楼投下来的影子吃掉了。那半边脸上的表情陆晏认识——不是慌,是那种把慌压到了表皮底下、只留了一层极薄的平静在外面的状态。
'东门破了。'沈青说。
三个字。
陆晏没有问'怎么破的'——破了就是破了,怎么破的不重要了。他问的是另一件事:
'叛军进来了多少?'
'不清楚。东门那边的暗线已经断了——属下的人撤出来的时候,看到叛军从东门涌进来,前面的打着火把,后面的看不见尽头。目测至少五百人——但这只是第一批。'
五百人。第一批。后面还有。
陆晏在心里把城内的地形过了一遍——东门到水门,中间隔着大半个城。叛军从东门进来之后,会沿着东大街往城中心推进。东大街走到底是十字街口,十字街口往南是南大街,南大街走到底就是港口和水门。
从东门到水门,步行大约需要两刻钟。叛军如果不遇到抵抗,推进速度会更快——一刻钟就能到。
一刻钟。
他只有一刻钟的窗口——从现在开始,到叛军推进到水门附近,中间的时间就是这么多。一刻钟之内,他要做三件事:第一,通知赵长缨启动断后;第二,通知沈青集合名单上的人;第三,他自己到水门。
三件事,一刻钟,每一件都不能晚。
'信号已经起了。'陆晏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——平到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。'按计划走。你去集合人,主路,水门。不要等我。'
沈青没有犹豫。
他转身就走——走的方向是衙门后院,那里是名单上几个人的住处。他走出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,但脚步声反而更轻了,轻到像是一片影子在石板上滑过去。
陆晏看着他消失在侧廊的尽头,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——北城头。
赵长缨在那里。
他往北城头走的路上,经过了衙门前面的街。街上已经不是空的了——有人从东面跑过来,跑的方式是慌的、散的,有人赤着脚,有人披着棉被,有人什么都没带,两只手空着,甩在身体两侧,甩的幅度比正常走路大了一倍。他们是从城东逃过来的百姓——住在东门附近的人家,叛军进来之后第一批被惊动的人。
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从巷子口跑出来,差一点撞在陆晏身上。她看到了他——看到了他的官袍。正月里穿着官袍在街上走的人,只有一种身份。她的嘴张了一下,像是要喊什么,也许是'大人救命',也许只是一声没有词的喊。但她没有喊出来——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了陆晏的眼睛,那一对上的一息里,她看到的不是救她的人,是一个和她一样在往西走的人。
一个和她一样在走的人,救不了她。
她抱着孩子,从他身边跑过去了。
陆晏没有停。他的脚步没有因为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出现而快一步或慢一步——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压下去了。压下去的方式和他在非洲那些年一样:看见了,记住了,然后把它放进一个专门装这些东西的地方,锁上,继续走。那个地方他很少打开——不是不愿意,是打开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出来,出来了之后他就没法继续做需要做的事了。
需要做的事是什么?走到北城头,通知赵长缨,然后走到水门。
走到北城头的路上,他还经过了知府衙门——知府衙门的大门半开着,里面有灯,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台阶上。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的影子——影子是歪的,像是站着的人在摇晃。
那个人是孙启明。
知府大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腰带没有系紧,歪着松松地挂在腰间。他站在台阶上,两手垂在身体两侧,脸朝东面的火光,嘴半张着,像是一条被突然拎出水的鱼——不是在呼吸,是不知道该怎么呼吸。
陆晏在他面前停了一步。
'孙大人。'
孙启明把目光从东面的火光上移过来,看到了陆晏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是湿的——不确定是泪还是风吹的。
'陆……陆大人。东门……'
'东门破了。'陆晏替他把话说完了,声音很平,'城守不住了。我有一条路可以走——水门。名单上有空位。您跟不跟?'
他在角楼里写名单的时候,留了四个空位。其中一个,他在心里一直留给了这个人。不是因为孙启明对他有多重要——知府大人这两个月来的表现不好不坏,既没有崩溃也没有出彩。但他是正五品的知府,活着出去了,将来在朝廷那边还能用上。
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孙启明听到'跟不跟'这两个字的时候,身体僵了一下——那种僵不是犹豫,是那种被一个太大的选择突然砸到头上之后的短暂失神。跟,就是弃城而逃。不跟,就是留在这里,和这座城一起陷落。
他的嘴又张了一下。
'我……我是知府。这座城……'
'这座城朝廷不要了。'陆晏打断了他,没有给他时间把那句忠君守土的场面话说完,'您留在这里,死了,连一篇像样的悼文都不会有——朝廷的说法会是城陷身死,和周德海的头挂在一起。跟我走,活着出去了,将来还有机会把这件事说清楚。'
孙启明的嘴闭上了。
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动了一下——从陆晏的脸上移到了东面的火光上,又从火光上移回来。移了两个来回之后,他的身体不再摇晃了——不是因为镇定了,是因为做了决定。做了决定的人会停止摇晃,不管那个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