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最后的准备(1 / 2)

那天夜里,会散了之后,陆晏一个人留在角楼里。

他把城防图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拿了一支炭笔,在空白的那一面上开始写字。

写的是名单。

名单不长——二十个人。二十个名字,二十条命,两条船。

第一个名字:孙元化。

这个人必须走。他是整条火器技术线的核心——没有他,长山岛上那些工匠做出来的东西只是铁块和木头。有了他,铁块和木头会变成炮和枪。这个人的价值不是用围城里的任何一场仗能衡量的——他的价值在将来,在城破之后的将来。

第二个到第七个名字:六名关键工匠。

这六个人是孙元化前几天交上来的名单里筛出来的——孙元化原本报了十个人,陆晏砍掉了四个,留了六个。砍掉的标准不是手艺——手艺都够——是忠诚度和可靠性。被策反的那三个人不在六个里面,陈四和刘铁蛋被剔除了。马老七——陆晏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留了。留的原因是:他撕了纸条。撕了的人不一定可靠,但至少他心里还有一根线没有断。

第八个名字:沈青。

情报网不能断。城破了,人散了,将来要重新布局,需要沈青。没有沈青,陆晏就是一个瞎子——有枪有炮但看不见敌人在哪里的瞎子。

第九个到第十六个名字:八名亲兵。

这八个人是从赵长缨手下精挑出来的——不是最能打的,是最可靠的。可靠的标准是:跟了三年以上、没有家属在城内、水性好、会划桨。这八个人负责划船——两条船,每条四人,加上船上的乘客,每条船十人。

第十七到第二十个名字,他空着。

空着的原因是:他还没有决定。

四个空位。不多不少,刚好是他留给最后一刻的余地。也许到了那一天,会有人需要这四个位置——也许是孙启明,如果知府大人愿意走的话;也许是伤员营里还能动的某个人;也许是某个他现在还不知道的、到了那一刻才会出现的变量。

他把四个空位留着,没有写名字。

二十个人——这个数字他算了很多遍。两条船,每条能坐十人。十人里面四个划桨、六个乘客。划桨的人不能太瘦——饿了两个月了,很多人的胳膊已经细得像柴棍,划不动。所以那八个划桨的亲兵,这几天他让赵长缨私下多给了一份口粮——从亲兵其他人的份额里匀出来的,不是额外多给,是内部调配。匀出来的那些口粮,被匀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只知道自己的碗里少了一点。

这种事他不喜欢做。

但必须做。

写完了名单,他把城防图翻回正面,盖住了背面的字。名单不能被人看见——看见了就知道谁在名单上、谁不在,不在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:通判大人要跑了,带着他的人跑了,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。

这个想法一旦出现,城不等叛军来就自己破了。

所以名单写在地图的背面——地图正面朝上挂在墙上的时候,没有人会翻过来看。

他把图重新挂回去的时候,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息。纸是旧的,摸起来粗糙,像是一个人的皮肤在风吹日晒之后变得干燥、变得粗粝。这张图陪了他六十五天——比围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安静,比任何一份公文都忠实。

它很快就用不着了。但上面背面那二十个名字,还要用很久。

——

第二天,他开始布置撤退的路线。

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不下二十遍了——从角楼到水门,需要经过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拐角、每一个可能遇到障碍的位置,他都记在心里。但记在心里不够——他需要让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也记住。

他没有把所有人召集起来——那样太显眼。他用的办法是一个一个地谈。

上午,他找了沈青。

两人在公房里碰面,陆晏关了门,把路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主路是从衙门出发,走通判厅后面的那条窄巷,穿过城南的染坊街,到港口内湾的东侧码头,码头平时排雨水用的,人弯着腰能走,走到头就是水门的铁闸。

备用路线有两条:一条是从衙门出发走城西的渔道,到港口的西侧码头,从那里走水路绕到水门——这条路远,但避开了城内的主要街道。另一条是直接从城墙内侧的马道上走,沿着城墙走到南门附近,从南门内侧的一处暗门下到水门——暗门是一个只有陆晏和沈青知道的缺口,是围城初期沈青提前凿开的,凿完之后用砖和泥糊住了表面,看起来和普通墙面一样。

'三条路,主路优先。主路不通走备用一,备用一也不通走备用二。三条都不通——'

'不会三条都不通。'沈青说。

'但如果。'

沈青沉默了一息。

'如果三条都不通,那我把人分散了,各走各的,能出去几个算几个。'

陆晏点了一下头。

'还有一件事。'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,'水门的铁闸——现在是锁着的?'

'锁着。上次突围之后我重新锁了。'

'从今天起,不锁了。闸保持可以随时提起来的状态——但外观不变,看起来还是锁着的。你把锁的机关改一下——让它看起来是锁的,但一拉就开。'

沈青把这条记住了。

'什么时候动?'他问。

'等我的信号。信号是——'陆晏想了一下,'城内响起喊杀声的那一刻。喊杀声起来了,不管是从哪个方向,说明城门破了。你听到喊杀声,立刻按名单集合人员,走主路去水门。不要等我——我自己会到。'

'不要等您?'

'不要等。'陆晏看着他,'你带人先走。我最后到。'

这句话沈青听了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那里想了几息——想的不是要不要听这个命令,是陆晏说'我最后到'的时候,那个'最后'有多后。

'东家。'他开口了,'属下有一个问题。'

'说。'

'您最后到——是在赵长缨断后的后面,还是前面?'

陆晏看着他。

这个问题的意思是:赵长缨断后,您在哪里?您是在赵长缨的后面——也就是说您等赵长缨撤了之后再撤?还是在赵长缨的前面——也就是说您先撤,赵长缨殿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