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最后的准备(2 / 2)

如果是前者——陆晏在赵长缨后面——那就意味着陆晏是整个撤退队列中最后一个走的人。最后一个走的人,风险最大。

'在后面。'陆晏说。

沈青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——那种收法陆晏认识,是沈青在克制某种情绪的时候才有的动作。

'属下明白了。'他说。

——

下午,陆晏去找了赵长缨。

两人在北城头的一个避风角落里碰面——老地方。赵长缨蹲在地上,背靠着垛口的石壁,腰刀横搁在膝盖上,正在用一块磨石磨刀——'嚓,嚓,嚓'的声音很有节奏,每一声之间间隔均匀,像是一面钟在走。

陆晏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
'断后的事,你想好了?'

赵长缨没有停手。磨石在刀刃上走了一个来回,他翻了一下刀,换了一面继续磨。

'想好了。'

'说说。'

'一百个人。从亲兵里挑,不从卫所兵里挑——卫所兵靠不住,到了那个时候跑的比兔子还快。一百个亲兵,分成五队,每队二十人。从北门往南退,每退一个路口设一道防线——用桌椅、板车、石块堵路口,后面架三四支燧发枪,叛军冲上来就打。打完了退下一个路口,再堵,再打。五个路口,五道防线——每道防线能撑一刻钟的话,五道加起来就是大半个时辰。加上叛军进城之后的混乱期,凑出一个时辰不难。'

陆晏听完,在心里把这个方案走了一遍。

五道防线,每道一刻钟。方案是可行的——前提是那一百个人每一个都不跑、不崩、不掉链子。围城六十多天了,这些人还撑得住吗?

'你确定他们能撑?'

'确定。'赵长缨的回答没有犹豫,'我的人,我带了三年了。他们跟着我从济南到登州,从登州到城头,从城头到现在——还没有一个在关键时候掉过链子。不会到最后一仗掉。'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磨刀的动作停了。

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横在眼前看了一眼——刀刃在角落里那一点点光线的映照下,闪了一下,极短极亮的一闪。然后他把刀插回鞋鞘,站起来。

'东家,还有一件事。'

'说。'

'断后的一百个人,'赵长缨看着他,目光是直的,'我带队。'

'我知道。'

'我带队的意思是——我走最后。五道防线,我在最后一道。前面四道撤完了,我在最后一道守到所有人都过去了,然后我再撤。'

陆晏看着他。

他想说'不行'——赵长缨是他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人,是他的影子,是他这些年走过来的每一步里都在的那个人。让赵长缨走最后,就是把他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——最后一道防线的人,退路最窄,时间最少,活下来的概率最低。

但他没有说'不行'。

因为他知道赵长缨说'我走最后'不是在征求意见——是在通知。通知的意思是:这件事已经定了,定在我心里了,你同不同意它都在那里。

'好。'陆晏说。

就这一个字。和他在角楼里说的那个'行'字一样——简短的,不需要装饰的,把所有该说的话都省掉了之后剩下来的那个字。

两个人蹲在城头的避风角落里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过来,吹着他们的衣袍。两个人的衣袍都旧了,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——赵长缨的棉甲上满是刀痕和血渍,陆晏的袍子上有盐渍和灰尘。两件旧衣服在风里抖着,抖出来的声音很轻,像是两张老旧的纸在互相摩擦。

沉默了大约十息,赵长缨先站起来。

'那我去准备了。'

他转身往城头的方向走。

陆晏在原地蹲着,看着他走。赵长缨的背影在城头上走了几步,走过一个垛口,走过两个垛口,走到第三个垛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回头,是弯腰捡了一样东西。他捡起来看了看——是一段断了的绳子,大概是绑旗杆用的,断了之后掉在地上的。他看了一息,把绳子扔掉了,继续走。

继续走。

陆晏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走到城头的那段弯道后面,不见了。

他在那个避风角落里又蹲了一会儿。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,冷的,带着正月尾巴上的那种寒气——不是深冬的那种酷烈的冷了,是那种即将化冻但还没有化的、介于冬和春之间的、暧昧的冷。

快到二月了。

围城快要结束了。

不是因为援军来了——是因为城撑不住了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沿着城头往马道的方向走。走的时候经过了北门城楼——城楼上挂着的那颗头已经风干了,皮肉萎缩,五官扭曲,不像人了,像是一个用布和泥捏出来的、没有捏好的丑东西。风吹过它的时候,它会转半圈,然后转回来,像是在摇头。

他没有多看。

走下马道,走回衙门。

在公房里坐下来之后,他把那个薄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那页,在所有数字和文字的

撤退日:城破日。名单已定。路线已定。断后已定。

然后在这一行的子里的最后两个字:

走了。

不是'走了'的意思——是'准备走了'的意思。但他没有写'准备'两个字。因为到了这一步,准备和执行之间的距离,已经薄到了一层纸。

那层纸什么时候破,取决于城门什么时候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