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日即下?哪一天下?”朱翊钧追问道。
申时行语塞了一瞬,还没来得及回答,朱翊钧又翻开了另一份案卷。
这回他抽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一位主事的考成案卷,翻开一看,评语更是令人啼笑皆非:
“查得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周克敬,隆庆六年八月京察,应监修内城广宁门外官道桥梁一处,逾期两月未竣。
十月京察,应勘验通州仓廒修缮工料,该员遣吏代行,自坐衙中点卯而已。
十一月至二月考成,连四考皆以‘待料’‘待匠’‘待会商’等语相搪。
三月考成,该员当直之日不在衙中,询之左右,云‘赴西山踏勘’,及查门籍,并无出城记录。
四月,五考之中三考逾期,两考敷衍。
综计一岁十考,逾期者七,缺勤擅离者一,敷衍塞责者四。
以此考绩,实属不称,应请降级外调,以儆效尤。”
朱翊钧读完之后,没有像刚才那样发火,反而笑了起来。
这一笑,倒让在场众人有些冷汗直冒。
朱翊钧把案卷合上,往案头一搁,说道:“这个周克敬,胆子比太常寺那个还大。
太常寺那个不过是逾期敷衍,这个倒好,堂堂工部主事,当值之日不在衙中坐班,还假称去西山踏勘,结果门籍上连出城记录都没有。
这样的官,怕不是跑到哪个茶楼酒肆里逍遥去了吧?”
未等申时行来得及回答,朱翊钧继续说道:“说起来,朕记得杨博在吏部衙门的日子,恐怕还没有周克敬在工部的日子勤快吧?”
这话一出,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在场的人谁都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火引到杨博身上。
杨博是谁?当朝吏部尚书,六部之首的天官,嘉靖朝的老臣,在官场沉浮四十余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虽然高拱倒台之后杨博的日子不太好过,张居正对他也是面上客气心里提防,但毕竟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,一来杨博资历够老,二来杨博是晋党之首,同样也是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皇帝这句话,是在公开表达对杨博的不满了。
魏学曾的脸色变了变,偷偷看了申时行一眼,申时行垂着眼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话,而是在借题发挥。
等了一会儿,果然皇帝没有等任何人接话,继续说道:“朕记得杨博入主吏部以来,告假的日子比坐堂的日子还多。
今日说是旧疾复发,在家休养。上次张先生和朕商议推行考成法的时候,杨博也是称病不朝。
再上次廷推南直隶总督人选,杨博还是称病。朕倒是想问一句,吏部尚书的位置是用来告假的吗?”
非自己故意刁难杨博,实杨博权大势大,今年年初起又多次上辞呈,正好撞在了枪口上。
考察考成光抓小官毕竟没有威慑力,还需要一个大官来做典型。
杨博就是最好的例子,本来他年龄已大,早晚都是退休,自己也要给他批准,既然都是要回家,还不如回家前再发挥点儿余热,为大明朝做点儿贡献。
正堂里一片死寂,没有人敢接这个话,谁都不愿意得罪晋党。
朱翊钧站起身来,在正堂里踱了两步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走了两圈之后,他忽然回过头来,对孙海说道:“孙海,你去一趟翰林院,把侍读学士赵志皋给朕叫来。”
孙海领命而去。
在场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皇帝为何在说完杨博之后突然又扯上了翰林院的赵志皋。
只有谭纶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,赵志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,品级不高,但身份特殊。
翰林院掌制诰、修史、讲读,是天子的文学侍从之臣,理论上应该随侍皇帝左右以备顾问。
但这位赵志皋近来却经常不在翰林院坐班,而是跑到民间去参加一个叫何心隐的人举办的讲学活动,在京中文人圈子里颇有些名气。
朱翊钧重新坐回大案之后,环视众人说道:“朕今日就来整顿整顿这个不坐班的毛病。”
……
翰林院。
赵志皋今日确实不在翰林院坐班。
他此刻正在翰林院后堂的经史馆里,被一群翰林学士、编修、检讨团团围着。
馆中长案被推到了两侧,正中腾出一块空地,摆了几把交椅。
交椅上坐着赵志皋和另外三位侍读、侍讲学士,外围站了七八个年轻翰林,个个面色潮红,双目发亮,像是饮了酒,其实不过是听讲听得入了迷。
“……阳明先生龙场悟道,悟的是什么?”赵志皋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语速不紧不慢,带着一股子娓娓道来的从容,“悟的是‘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’。
这七个字,诸公细细琢磨。圣人不在庙堂之上,不在经书堆里。圣人就在你我心里。心即理,心外无理,心外无物。”
“赵学士此言差矣!”坐在他对面的侍读学士刘虞夔终于忍不住了。
刘虞夔是山西人,隆庆五年中进士,选庶吉士,性情刚直,自幼治程朱理学,一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翻得纸页起了毛边,听不得这等离经叛道的话,当即打断道,“心外无物?那六经算什么?孔孟之训算什么?
程朱诸子皓首穷经、一字一句注疏圣学,难道都是在做无用功?
照赵学士这么说,天下读书人只消闭目静坐、反求诸心便够了,孔圣人的‘学而时习之’成了废话,孟夫子的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倒是要被你供起来了?”
赵志皋也不恼,呷了一口茶,微微一笑:“刘学士脾气还是这么急。
六经是注脚,不是本体。程朱之学精深博大,赵某何尝不敬?然而支离繁琐之弊,亦不可讳言。
圣人千言万语,只是要人正心诚意四字而已。心若不正,读破万卷经书,不过是个两脚书橱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