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心辩异同(1 / 2)

万历靖明 秦汌 2257 字 1天前

坐在赵志皋身侧的侍讲学士何洛文微微颔首,他是河南汝宁府信阳州人,少年即以文名震动乡里,却对程朱格物之说始终心存疑窦,自从听了赵志皋讲心学,直如醍醐灌顶。

此时他接过话头,不疾不徐地说道:“刘学士,你方才说‘学而时习之’。

我倒想问一句,所学何事?所习何物?若只是记诵章句、雕琢辞藻,那与科举时文有何分别?

阳明先生讲‘知行合一’,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真学问不在嘴上,在心里,在事上磨。”

刘虞夔站起身来,拂袖冷笑道:“好一个在事上磨!何学士既说要在事上磨,那我便问你一事——格物致知,这是《大学》的看家功夫。

程子说‘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,积习既多,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’。

朱子注了一辈子,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了讲。

阳明先生倒好,直接把‘格物’解作‘格心’,说‘格者正也,正其不正以归于正’。

那我倒要请教,天下万物各有其理,竹有竹之理,松有松之理,你若不向外格,只往心里求,如何知道松竹之别?”

赵志皋放下茶盏,也站起身来,他身量不高,瘦瘦削削的,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清隽之气。

他与刘虞夔面对面站着,语气依然不急不缓:“刘学士,你说松竹有别。那我问你,你看见一棵松,知道它是松,这个知道从哪里来?是你的眼睛告诉你的,还是你的心告诉你的?”

刘虞夔一愣,正要开口反驳,赵志皋却抬手止住了他,继续说道:“眼睛只是一面镜子,镜子照物,照完便了,不辨不认。

是你心里有一个松的理,眼睛看见那形状,心一照,便知是松。

若是心里没有这个理,你就是盯着它看上一炷香,也不认得它是什么。

这就好比一个从没见过马的人,你牵一匹马到他面前,他看见的只是一团颜色、一堆形状,心里的马字落不下去。

可见,理不在物上,理在心上。”

经史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
外围站着的七八个年轻翰林,有人瞠目结舌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。

一个刚从南京翰林院调来的年轻编修,姓顾,平素寡言少语,此刻却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人说:“赵学士这番话……倒叫我想起禅宗的幡动风动。”

刘虞夔面色涨红,显然不服气。

他踱了两步,忽然转过身来,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志皋:“赵学士,你说理在心上,那圣人制礼作乐,礼乐也是从心里生出来的不成?

周公制礼,是稽考古今、参酌损益才定下来的。若是只凭一心,人人心里各有一个礼,那天下岂不是礼出多门,乱了套了?

赵志皋闻言抚掌一笑:“刘学士这一问,问得好!”

他往前踏了一步,继续说道:“礼乐制度,自然是圣人本诸心而参诸事的。

周公制礼,那‘稽考古今、参酌损益’八个字,就是‘事上磨’。

但若非周公此心与天地万物一体流通,若非他心中先存一个天理,他就是稽考一辈子,也制不出礼来。

所以阳明先生说:礼也者,理也;理也者,性也。

礼不是从外面套在人身上的枷锁,礼是人心天理发出来的条理。

君君臣臣父父子子,这纲常伦理,不是圣人凭空捏造的,是圣人从心里体贴出来的。

人人心里都有这个天理,只是被私欲遮蔽了,若能去得私欲,恢复了心之本体,自然知礼守礼。”

赵志皋稍微一顿,语气转而沉静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:“程朱之学教人向外格物,一条一条地格,格到贯通处。

阳明先生教人向里用功,直截了当,一了百了。

两条路,本不矛盾。根器利的,直接从心体上悟入,砍柴担水无非是道。

根器钝些的,从格物一步步来,日积月累,也能有个入处。

可若死守着程朱的门户,不肯抬头看一看心学的堂奥,甚至视心学为洪水猛兽,那就不是程朱的错了,是后世读程朱的人的错了。”

这话说得平正通达,不偏不倚,连刘虞夔也听进去了,他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又觉得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争执反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。

何洛文见状,拊掌笑道:“赵学士这番话,正应了阳明先生临终那句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

今日之辩,辩的不是你我高低,辩的是圣学的真血脉。”

正在这时,一个年轻翰林忽然从外围挤到前面来,朝赵志皋深深一揖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:“赵学士,晚生有一事不明。

您方才说去得私欲,恢复心之本体。可学生静坐用功已有半年,私欲非但没去,反倒像野草一样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

念头纷纷扰扰,一会儿想功名,一会儿想文章,一会儿想家眷,按都按不住。

依您看,学生是不是根器太钝,与心学无缘?”

赵志皋看着这个年轻人,目光温和下来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晚生翰林院庶吉士高启愚。”

赵志皋点点头:“高庶吉士,我问你,你静坐时发现念头纷扰,这个发现本身,是你的私欲在发现,还是你的本心在发现?”

高启愚愣住了,怔怔地站在那儿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赵志皋也不催他,只缓缓说道:“能发现私欲纷扰的那个东西,就是你的本心,就是你的良知。

私欲像浮云,良知像太阳。

浮云蔽日,太阳何曾少了一分光亮?

你看见浮云,就说明太阳还在照着。怕的不是私欲纷扰,怕的是私欲纷扰了你还浑然不觉。

你既然能察觉,就已经在用功了,这就是致良知的致字。

不必急,也不必求什么效验,只是时时刻刻照住它,私欲来了便认得,认得了便克治,克治了便放下。

日积月累,功夫纯熟,自然有个廓清的时候。”

高启愚听罢,如释重负,又深深一揖:“谢赵学士指点。”

这时经史馆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几个年轻翰林都面露向往之色。

如此说来,阳明心学方才是圣学正统!

刘虞夔虽然仍旧端着脸,表情却比方才松动了许多,坐回交椅上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拿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