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心辩异同(2 / 2)

万历靖明 秦汌 2257 字 1天前

学术交流,讲究的就是以理服人,很显然,自己才疏学浅,有些辩论不过赵志皋。

正在这时候,经史馆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一个书吏跌跌撞撞闯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:“赵……赵学士!宫里来人了!司礼监孙公公亲自来的,说陛下口谕,传您即刻去吏部晋见!”

陛下?吏部?

一干翰林学士闻言纷纷站了起来。

陛下怎么突然去了吏部?还又召见赵志皋?

难道陛下也是阳明心学爱好者,也要听他讲学吗?

亦或是中枢一直抑王扬朱,赵志皋刚刚高谈阔论心学被哪个王八蛋打了小报告,陛下亲自找他算账?

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赵志皋。

刘虞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,转脸望向赵志皋,目光先是惊愕,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,有担忧,有疑惑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何洛文眉头紧锁,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赵志皋的袖口,低声道:“汝迈兄……”

赵志皋面上神色不变,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。

他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将褶皱了的前襟抚平,然后朝众人拱了拱手,嘴角竟还挂着笑意:“无妨,今日之辩未尽兴,诸公且记着方才的题目,赵某回来再续。”

孙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:“赵学士,跟咱家走一趟吧,陛下在吏部等着呢。”

赵志皋朝孙海拱了拱手:“有劳孙公公。”

前者跟着孙海出了翰林院,一路往吏部衙门走去。

翰林院在承天门以东,吏部在千步廊东侧,说远不远,说近也不近,得走上一炷香的工夫。

五月的北京城,午后日光开始逐渐烈了起来,青石地面被晒得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。

赵志皋跟在孙海身后半步,袍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荡,他面上虽然神色如常,心里却是十分紧张,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好几回。

陛下在吏部。陛下传他去吏部?

这事怎么琢磨怎么透着蹊跷,吏部是选官的地方,不是讲学的地方,皇帝若是要听他讲心学,大可在文华殿召对,何必跑到吏部去?

更何况,孙海方才传的是口谕,连个正式的旨意都没有,这分明是皇帝临时起意。

赵志皋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近来的行迹捋了一遍。

讲学的事,他不是没有顾虑。

朝廷对官员私设讲坛、聚众讲学一向不喜,嘉靖朝就曾多次下旨禁毁书院,小皇帝登基后虽未明发禁令,但张居正柄国以来对这类事也是痛恨不已。

况且自己讲学的地方不是在什么公开场合,而是在翰林院的经史馆里,都是同僚之间的学问切磋,这总不能算出格吧?

再说自己讲学已经数十年,可比自己当官时间要长。

但话又说回来,他今日讲的是心学,会不会有哪个王八蛋偷偷摸给自己举报了?

心学这两个字,朝堂上向来敏感。

嘉靖朝的心学人物大多下场不太好,如今朝堂上程朱理学才是正朔。

自己虽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,平日里给皇帝讲读经史,可那都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来,四书五经、程朱注疏,一字不敢僭越。

至于私下讲心学这件事,皇帝知不知道?知道多少?又是谁跟皇帝说的?

赵志皋的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名字,又被他自己一一否了。

刘虞夔方才在经史馆里和他辩了大半个时辰,辩论虽然激烈,可刘虞夔绝不是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,此人刚直,不屑于此等行径。

何洛文就更不可能了,他是自己的好友,同气相求,断不会出卖他。

想来想去,难道是考成法的事?

赵志皋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顿了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。

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这个月确实有几次不在翰林院坐班。

一次是去了城南讲学,何心隐在那里设坛,京中不少文人学士都去了,自己也受邀讲了一段。

还有两次是和几个同年好友在酒楼小聚,席间谈诗论文,自然也免不了谈些心性之学。

这些事若搁在平时,根本算不得什么,翰林院的清贵之职本来就闲,谁不是三天两头地告假?

再说讲学,那咋了?自己身为阳明心学传人,将圣道正统发扬光大还不行了?

可如今不同了,考成法已经推行了大半年,每月有月考,每年有岁考,各级官员的考成等次都记在案卷里,直接关系着升迁罢黜。

自己虽在翰林院,不归吏部考功司直接管辖,可翰林院自有一套考核规程,每月也有堂考,由掌院学士主持。

他这几回不坐班的事,掌院学士知不知道?会不会已经记在了考成册簿上?皇帝今天肯定突然驾临吏部,如果调阅两京官员的考成案卷,若是翻到翰林院的案卷,翻到自己的名字……

赵志皋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,这时一阵春风吹过来,瞬间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。

赵志皋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安慰自己:不至于,不至于。

自己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侍读学士,论品级不过从五品,论职掌不过是给皇帝讲读书史、备顾问应对,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实职。

小皇帝天天忙着学习政务,经史,张居正更是天天日理万机,怎么会专门盯着他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不放?

可转念一想,皇帝若只是为了考成的事,直接让吏部处置不就完了?

何必让孙海亲自跑一趟翰林院,何必让他面圣?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?

赵志皋越想心里越没底,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慢,跟着孙海转过了千步廊,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吏部衙门的大门了。

此时吏部门前的乌泱泱的人群已经散去,只留下几个书吏在门口守着,大门敞开着,里头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身影。

孙海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志皋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赵学士,到了,跟咱家进去吧。”

赵志皋整了整衣冠,又正了正官帽,深吸了口气,这才迈步跨进了吏部衙门的大门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