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耸耸肩,语气随便。
“我给你做不就行了。虽然做得不好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还有刚才被陶罐烫红的一小块。
“多练练,总会像样的。”
赵姬低下头。
头低得很慢。
楚云深没看到她的眼睛。
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,晃了一下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鸡笼里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,短促,两下就停了。
楚云深坐在她旁边,后背靠着石墩边的矮墙,仰头看天。
天很蓝。
赵姬把手收进袖子里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院墙上方露出的那截天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你可别忘了。”
楚云深打了个哈欠,拍拍膝盖站起来。
“忘不了,不就煮个粥嘛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赵姬看着他的背影,过了两息才答。
“都行。”
楚云深摆摆手,脚步声消失在廊下。
赵姬一个人坐在槐树下,没有动。
风又来了一阵。
叶子落在她脚边,她没去捡。
……
邯郸,王宫后苑。
赵王迁蹲在斗鸡圈旁边,两手撑着膝盖,脑袋往前探,眼睛一眨不眨。
圈里两只红冠斗鸡正绕着圈子转。
一只黑羽的体型大,步子沉;一只花翎的瘦些,但腿快。
花翎先动了。
侧身一跃,双爪扑出去,扇了黑羽一翅膀。
黑羽退了两步,脖子一拧,反嘴就啄。
赵王迁啪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好!”
旁边的内侍陪着笑。
圈外站了四五个近臣,都低着头,面上带笑,心里各想各的事。
郭开站在最后面。
他比别人迟到了半刻钟,是故意的。
早到了显得急,迟到一点正好。
赵王已经看了两轮鸡了,心情最松的时候。
黑羽鸡赢了。
花翎被啄得翻了个跟头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赵王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只黑的好,给它加顿虫。”
内侍应了。
赵王迁转过身,看见郭开,脸上的笑意还没收。
“丞相来了。”
郭开躬身,笑了笑。
“臣来迟了。方才在署中批几份折子,耽搁了。”
赵王迁摆摆手。
“不急。今日难得清闲,坐坐。”
他走到苑中亭子里坐下来,内侍端了温酒和几碟干果上来。
赵王迁自己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,心情不错。
这几天前线没有新消息,秦军还是不动,他慢慢把那根绷着的弦放松了些。
郭开在下首坐下来,没碰酒。
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。
说了说最近邯郸城里新开的一家乐坊,又说了说天气。
郭开的节奏控得很好,不急不赶,顺着赵王的话头接,让他多说,自己少说。
等赵王迁倒第三碗酒的时候,郭开才想起什么似的,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大王。”
“嗯?”
“臣这两日收到前线的一些消息,本来不想拿这些事烦大王……”
赵王迁端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消息?”
郭开叹了口气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这个停顿恰到好处。
太流畅显得有备而来,太犹豫又拖沓。
他停了两息,正好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代地那边有些风声,说李将军在军中……私下开了不少新田,屯了些粮草。还有人说他在收纳赵地流民,编入军户。”
赵王迁没太在意。
“屯粮不是正常的吗?前阵子不就说秦军压境,他备着也合理。”
郭开点头。
“大王说得对。臣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臣后来查了查数目,觉得有些多了。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,说是超过三万。这些田的收成,没有一粒进赵国府库。”
赵王迁的手指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都进了军中?”
“都进了军中。”
赵王迁皱了皱眉,但没有接话。
他还在消化。
三万亩,多不多,他心里其实没谱。
他没去过代地,也不懂农事。
郭开看出来了。
数字对赵王迁没用。
赵王迁怕的不是数字。
他怕的是故事。
郭开放下手中的干果,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,像是闲聊。
“臣前些日子翻旧档,看到一桩往事。也是代地。”
赵王迁哦了一声。
“大王可还记得……赵武灵王当年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