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縝鏗鏘道:心思不正,行为不端!这样的人,我不能留!”
莲儿终於慌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夺眶而出,哭喊道:“公子!莲儿知错了!
莲儿再也不敢了!求公子看在王妃的面上————”
辛縝转身与秋娘道:“今日便送去牙行发卖,不必再稟我。”
秋娘微微一愣,隨即敛容应是。
莲儿被秋娘拉起来往外走,脚步跟蹌,浑身发抖。
“公子!公子!”
她回过头,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。
辛縝没有看她。
她终於不再喊了,垂下头,被秋娘半搀半拖地带出了院门。
廊下鸦雀无声。
那些年轻婢女不敢再抬头,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辛縝对上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缩在角落里,手里捏著的抹布掉在地上,她都不敢弯腰去捡。
灶上的孙厨娘原本站在厨房门口,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,应该是躲回厨房了。
方才站在莲儿身后的那两个婢女更是脸色惨白,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绞得发白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看起来和气好说话的小主人,翻起脸来竟是这样乾脆利落,不留一点余地。
辛縝没有急著说话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被他看到的人,有的低下头,有的屏住了呼吸,有的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“以后,这院子里不管先来后到,不论出身来歷,都是辛家的人。
“立了规矩,各自遵守。
“不想守规矩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
“守不住的,也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若有人想试试,便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那几个原本有心看热闹的婢女,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。
鲁大站在西厢房门口,这个跟了狄青十几年、见过无数生死场面的老斥候,看著辛縝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敬重。
石头的嘴角微微扬起,不是方才的苦笑,而是一种“我没看错人”的笑意。
康子拄著枣木棍,缓缓点了点头。
温五右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轻轻转了转,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石头听见了,没有答话,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。
铁山站在门口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拳,眼眶微微泛红。
辛縝与鲁大点头道:“安排一下,一个时辰后我要出门。”
鲁大抱拳大声道:“是,公子!”
院子里的眾人无声地散了,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廊下恢復了平静,灶房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。
只是这一次,每个人走路的时候,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些。
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。
铁山最后一个进来,反手把门门搭上,转过身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,此刻还带著几分尚未褪尽的涨红。
石头坐在床沿上,两条腿悬著,晃了晃,忽然笑了出来,道:“大哥,你看见没有
“”
鲁大坐在窗下的条凳上,没有答话。
石头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昨晚我站哨,那莲儿昨晚去公子房里三回,我都看见了。
头一回送茶,第二回送针线,第三回提著灯笼,哈,她打的什么心思,我隔著两堵墙都闻出来了,但公子愣是没让她多待一息。
方才在院子里,你看公子问铁山话的时候,那眼神,那语气,那杀伐决断的劲儿。
十五岁啊,我从军十几年,十五岁有这个定力的,我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铁山从门板上直起身,闷声闷气地说:“公子很好!”
他抬起粗糙的手背,用力按了按眼角。
康瘤子拄著枣木棍,缓缓点了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厉害。”
石头笑道:“原本我心里还嘀咕著呢,我们千里迢迢,就为了投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但今日这一出,我算是服了。
铁山被那莲儿堵在门口骂的时候,我心里还想著,这事儿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。
毕竟是王妃送来的人,打狗还得看主人。
公子倒好,二话不说,让人把身契取来,当场发卖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如此杀伐果断————了不得。”
康瘸子又缓缓点了点头:“不简单。”
鲁大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条凳上,手肘支在膝盖上,两只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起,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,此时起身站了起来,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石头不笑了,康瘤子的枣木棍也不转了,铁山靠在门板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们都在等鲁大开口。
鲁大说话之前先笑了起来,道:“打下银州的时候,狄帅便召见了我,你们知道狄帅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吗”
眾人齐齐摇头。
鲁大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狄帅说,我有一事求你。”
眾人尽皆悚然看向鲁大,铁山惊道:“狄帅竟然也会求人,还求了大哥您,他是帅臣,有什么事情,安排不就是了,何必用求字”
鲁大点头道:“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,也跟狄帅这么说,狄帅说,他欠了一个人天大的恩情,但却无法报答。
唯一能做的事情,他自己却做不了,只能你去做,但此事又非公事,无法以上司之命指派任务,只能求你了。”
温五问道:“所以,这个人就是公子,狄帅拜託你之事,便是护佑公子”
鲁大点头道:“没错,就是公子,狄帅说,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,见过无数人,但真正让他从一个小將走到今日这一步的,是一个人。”
石头替他说了下去:“是公子。”
鲁大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还记得,狄帅当年是什么职位吗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狄青崛起得太快,他们跟狄青的时候,狄青已经是统领一路的猛將了。
再往前的事,他们只有耳闻。
“捧日军指挥使。”
鲁大的声音不高,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“不过是个管几百人的中级军官。
同列之中,猛將悍卒不计其数,狄帅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眾人脸上,“那时公子才多大十三岁,还是十四岁
他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,一力举荐狄帅。
好水川之役打响前,是公子说服韩琦让狄帅率奇兵出战的。
后来横山蕃部归附,八千横山蕃骑编成,公子又亲自把兵符交到狄帅手里。
从捧日军指挥使到统领西北诸军伐夏,从一个小將到打到盐州城下,狄帅对我在说到这一段的时候,这个铁打的汉子,眼眶是红的。”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铁山张著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鲁大继续道:“狄帅说,没有公子,就没有他狄青的今日。
他送我们来,不是施恩给公子,是还恩。
还一个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。”
石头低声骂了句什么,听不清,但语气里全是被折服之后的感慨。
鲁大的声音没有停。
“狄帅还说了,公子在朝中的根基,比我们这些边鄙粗汉能想像的要厚得多。
韩琦是他叔父,从渭州开始便对他视如己出。
范仲淹是他先生,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!
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不太信的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,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情呢,但狄帅也不至於骗我啊
不管怎么样,我这一路过来,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,不是为我自己的前途,而是怕误了兄弟们的前途啊!
不过————”
鲁大似乎是鬆了一口气,笑道:“————今日我总算是可以放心了。
公子杀伐果断,不拖泥带水,这是明主的做派!
所以,我先表个態,从今日起,我鲁大便认辛縝辛公子为主,永不背叛!
,鲁大说完,看向眾人。
此时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温五忽而起身,道:“大哥,我也认!”
铁山走到温五身边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转过身,面向鲁大,声音粗哑却郑重道:“大哥,我也是!”
石头把两条腿从床沿上收回来,站直了身体,郑重道:“算我一个,不为別的,就为他今天替铁山出头的那几句话。
跟了这样的主上,不亏。”
康瘤子拄著枣木棍站起身,走到鲁大面前,只说了两个字:“一样。”
鲁大坐在条凳上,看了看面前的几个老兄弟,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门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,日光正好。
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,兰草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廊下已经恢復了平静,偶尔有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过,脚步比往日更轻了些。
灶房的炊烟裊裊地升起来,在午后的日光里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回过头,看著屋里的四个老兄弟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道:“那还等什么,干活吧!公子一会就要出门了!”
此话一出,眾人纷纷起身,笑嘻嘻的做起了准备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