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红的灯笼光晕铺洒在青石板上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,也柔和了老宅素来严苛的规矩氛围。
温叙白就立在正厅雕花木门的门槛边,一身深色装束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。
目光越过廊下悠长的光影,稳稳落在被两个姑娘搀扶着的老人身上,最后,不动声色地停在了田小棠脸上。
女孩垂着眼眸,步履轻缓,扶着奶奶的左臂。
祠堂静坐两小时,倒褪去了她早上被训时的委屈,周身透着一股安稳沉静的气质。
几人缓步走近。
屋内,年夜饭已布置完毕。
奶奶步子从容,目光淡淡扫过门口等候的温叙白:
“站在这里做什么?过来扶着另一边。”
温叙白应声上前,自然地接替了温软的位置。
他高大稳重,扶住奶奶右侧手臂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方才还一左一右搀扶的两个小姑娘顺势退到身侧。
温软松了口气,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小脸透着淡淡的粉。
一行人有序步入正厅。
屋内灯火通明,水晶灯暖光倾泻而下,将满桌佳肴照得色泽鲜亮。
大圆餐桌上已摆满菜式,清蒸鱼、红烧排骨、酥炸丸子、大烤虾,各色小炒错落排布。
中间一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,烟火气十足。
大伯和温仲谦早已从书房出来,正站在桌边闲谈,见老太太进来,便收了话语上前问候。
白娴纯眼尖,第一时间看向人群最后的田小棠。
女孩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丝毫委屈的模样,眉眼温润柔和。
完全看不出刚被罚过抄经的样子。
她眼眸微微弯起,心底暗暗赞许。
这孩子,才二十二,性子倒是坚韧。
遇事不闹不怨,沉静内敛,比许多娇养长大的姑娘沉稳太多。
“都入座吧。”奶奶发话了。
众人依次落座。田小棠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温家老宅的年夜饭讲究长幼有序,主位自然是奶奶,左右分别是温仲谦夫妇与大伯一家,晚辈们则依次落座。
慢慢的,剩下的空位不多了,她看了一眼剩下的左右两边各空着的两个座位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下意识看向温叙白。
温叙白不动声色拉开自己旁边的凳子,此举的意思很清楚:坐这儿。
田小棠走过去坐下,刚坐下没一会儿,膝盖下方就轻轻碰到一点硬物。
她微微一怔,垂眸看去,是温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皮鞋,轻轻抵住了她的鞋尖。
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。
温叙白神色坦然,正在替奶奶斟酒,动作优雅规矩,侧脸线条清冷利落,看上去再正经不过,仿佛方才那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。
田小棠的耳尖泛起一丝薄红,收拢了双脚,坐得好好的。
温宅吃饭时讲究食不言,但今日过年,自是不用守着平日里的规矩。
席间氛围不错。
大伯两杯酒下肚,话开始多了起来,聊起许多往年的趣事,还跟老太太汇报了温软近来的学业状况。
温软经过下午祠堂的一番打磨,倒沉稳了不少。她坐姿端正,再也不东张西望、坐立不安。
奶奶看着自家孙女,又瞥了眼坐在孙子旁的、安静温婉的田小棠,眼底柔和了一些。
她这一生守着温家规矩,从严治家,从不偏爱纵容晚辈。
下午罚两人抄经,是想打磨孩子们的心性。
腊梅是老宅镇院的老物,历经风雪年年盛放,象征温家踏实沉稳、善始善终的家风。
不是吝惜一枝花,是借机教两个晚辈戒骄戒躁、静心守心。
如今看来,这番敲打,收效甚好。
白娴纯适时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田小棠碗里:“小棠,多吃点,下午抄经辛苦了,补一补。”
田小棠抬头,眉眼弯了弯:“谢谢阿姨。不辛苦的。”
“跟阿姨还客气什么。”白娴纯笑着应声,又夹了颗汤圆放进她碗中,“岁岁平安,圆圆满满。”
一旁的温软看得羡慕,拖长语调跟身旁的母亲撒娇:“妈,你都不夹给我!我抄经也很辛苦的。”
“自己动手。”大伯母故作严肃看了她一眼,“刚罚完还不长记性?吃饭也要人伺候。”
话虽这么说,却不是真的恼,脸上还带着笑。
逗得满桌人轻笑出声,席间氛围愈发轻松热闹。
笑声里,温叙白手腕一转,不动声色将田小棠碗里微微带肥的排骨挑到自己碗里,换了一块精瘦的放进她碗中。
他动作极轻极快,混在众人夹菜的动作里,无人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