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万柔跪在床边,手里的笔已经收进袖子里了,她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副温顺的、低眉顺眼的样子,但她的脑子在转。
她见过很多种人,怕死的、贪财的、好色的、野心勃勃的,但她没见过这种人。
所有人在坐上这么个位置的时候,都没有这种反应……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敬畏,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面对皇室时该有的任何东西。
他有的是一种纯粹的、赤裸裸的困惑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,“您做噩梦了。”
“噩梦个毛。”他转过头来看着她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的物件,“你是谁?这是哪?今年是什么年份?”
李万柔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下头,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,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等她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已经换了一种神色,一种更柔和的、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东西。
“臣妾是陛下的贵妃,”她说,“陛下,您不舒服吗?”
“近日王宫里进了邪祟……陛下没被不干净的东西撞上吧?”她的眼神里盈满了关切,确实像一位温良贤淑的贵妃:“被撞上的话……会被处理掉的……”
皇帝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殿门,又扫了一眼窗户,又扫了一眼墙角那盏还在晃的烛火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大概想说“邪祟你个头”,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坐直了,清了清嗓子,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,像在模仿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。
“朕……方才确实梦见了一些怪事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台词,“爱妃有心了。”
李万柔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了。
她知道她的暗示他听懂了。
“陛下能想开就好。”她站起来,替他拢了拢被角,“时辰不早了,您先歇着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妾身守着陛下。”她说,“邪祟可是最爱挑人睡着的时候下手的。”
皇帝躺回去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发抖,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朝她摆了摆,而李万柔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背影,手指低下去,一点一点地落进他的掌心,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。
这一夜,一个孤独飘荡的灵魂翻来覆去,一双眼睛撞进李万柔的视线里,紧紧握住她的手,低声问:“爱妃……你知道什么叫做无限流吗?”
李万柔歪了歪脑袋,笑得温柔:“臣妾听不懂,陛下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?”
“嘶……”他又翻来覆去了一阵,叹了口气道:“要不我接下来说的话……你就当我是在做梦吧?”
“好。”
“朕梦见朕到了另一个世界,在那个世界,朕的另一个身份可是青春男大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又挠了挠后颈,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来装下这个荒唐的夜晚。
“青春男大,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回味这几个字,“就是那种……呃,二十出头,早上起不来床,晚上睡不着觉,食堂的饭难吃但还得吃,考试前一天通宵复习第二天还是挂了的那种苦命人。”
李万柔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副温顺的、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的笑容,但她的眼睛在动,像一池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游。
“那陛下在那个世界,过得好吗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