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万柔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她的声音没有变,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、像在哄孩子睡觉的语气,但她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扣在齐哲的手腕上,像是要无声地绞杀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那个人不是真的。他只是你梦里的一团影子。你只要……醒过来,他就散了。”
齐哲的嘴唇还在抖:“他……他说他女儿要回来了……”
“他是假的。”
李万柔凑得更近了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,“他只是一个梦。你想醒过来吗?你想回家吗?你只要把他推开,推开他,你就能醒过来。”
齐哲的眉头皱了一下,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。
他的手从李万柔掌心里抽出来,抓着自己的衣领,指节发白。“不能……不能推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他……”齐哲的声音在发抖,像一个被堵住了嘴的人在拼命挣扎,“他说……他说他的女儿……峥峥……”
他停住了,脸又开始扭曲了。
左边的嘴角往上扯,右边的眼皮往下垂,像两张皮在抢同一副骨架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动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
“杀了他。”
李万柔的声音更轻了,像一根针落在绸缎上。
“齐哲,你不想杀了他吗?你不想回家吗?你不需要杀了他,你的手里有一把刀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拿着那把刀,把刀送入他的胸口,他就会散掉了,像一片雪,软绵绵地化成一滩水。”
“齐哲。”李万柔叫他的名字,声音仍旧是轻轻柔柔的,像是一缕会绕过手指的风:“你是不是和我说过,你的家乡在北方?”
“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呢?我记得你念过的一首诗……”
“你说,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”
“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”
“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”
李万柔的声音那么好听,念诗的时候像是小溪里流淌的水,一滴一滴,她问:“齐哲,这是你的家乡吗?你不想回到这样的家乡了吗?”
“……”
很久很久,得不到回应,李万柔凑上去,发现齐哲紧紧闭着眼睛,眼泪无声地向下淌。
“我、我更不能做这样的事情……我更不能……”齐哲的声音颤抖,破碎得不成调,声嘶力竭:“我放过你…我放过你……”
李万柔皱起眉:“什么?”
齐哲的眼泪还在往下淌,但他的手不再抖了。
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手从被子上松开,像松开一个攥了很久的东西。
他的眼睛还闭着,睫毛湿透了,黏在一起,像两把被雨打湿了的扇子。
“我放过你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仍然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不杀你,我不替她杀你。”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李万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低下头,盯着他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脸,目光像一把刀在薄冰上慢慢地划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,但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裂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