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豆汁儿喷出来,凯文感觉自己的胃里都在翻江倒海。
那股酸餿的臭味不仅没有消失,还在他的嘴里、鼻子里到处乱窜著。
他的脸先是刷地一下变得惨白,接著又转为铁青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胃里一阵阵抽搐,让他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。
“呕……呕……”
周围正在享受豆汁的京城大爷们,纷纷向他投来了见怪不怪的目光。
其中一个穿著跨栏背心、手里盘著核桃的大爷咧嘴一笑,露出了一口黄牙,用纯正的京片子对苏洛说道:“嘿,小伙子,带你这外国朋友来尝这个,够意思啊!看他这反应,第一次吧”
苏洛淡定地又喝了一口豆汁,拿起一个焦圈,嘎嘣脆地咬了一口,然后才慢悠悠地回答:“大爷,我这朋友身体虚,得用这个给他补补。这叫以毒攻毒。”
“哈哈哈,有道理!”大爷乐了,衝著凯文竖了个大拇指,“小伙子,坚持住!喝第一口想死,喝第二口想骂人,喝第三口……你就能上天了!”
上天?凯文觉得自己现在就快要升天了,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麻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
他完全无法理解,为什么苏洛和周围这些人能把这种下水道污水样的液体,喝得这么津津有味,还一脸享受。
这不科学!
苏洛看著凯文那副快要死了的模样,心里其实乐开了花。
成了!效果还真不错!
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谱。
但他脸上却还是一副关切又可惜的表情,递过去一张纸巾,说道:“凯文先生,你看你,还是心不诚。这豆汁儿啊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它能考验一个人的心性。心里有杂念的人,喝到的就是酸臭;心里澄澈的人,喝到的才是甘醇。”
“你刚才心里肯定在想著工作,想著合同,想著片酬,所以才品不出它的好。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
凯文捂著嘴,眼睛瞪圆了看著苏洛。
什么喝个豆汁儿还跟心诚不诚有关係
这是什么东方玄学
他看著苏洛一脸可惜的表情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在冒著热气、散发著怪味的灰绿色液体,脑子彻底乱了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我的问题
是我太功利了是我被好莱坞的名利场污染了灵魂,所以才无法接受这种纯粹的、来自东方的古老智慧
苏洛可不管他內心的戏有多丰富,他饿了。
拿起焦圈,在豆汁碗里蘸了一下,让焦圈吸饱了汤汁,然后塞进嘴里,满足地咀嚼著。
发出“咔嚓,咔嚓”的声音,这声音很清晰,敲在凯文脆弱的神经上。
苏洛又夹起一筷子辣咸菜丝,就著豆汁喝了一大口,然后舒服地长嘆一声:“嗝……通透!从头顶一直舒坦到脚后跟!”
凯文看著苏洛那一脸满足的表情,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暴击。
他眼睁睁地看著苏洛嫻熟地將那一碗在他看来是剧毒药剂的东西,连同焦圈和咸菜,一点不剩地全部吃完。
最后,苏洛还意犹未尽地用焦圈把碗底都颳得乾乾净净,“老板,结帐!”
苏洛掏出几张零钱拍在桌上,整个过程中,凯文一动不动,眼神呆滯,跟丟了魂一样。
“走吧,凯文先生,”苏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看你今天也喝不下了,咱们改天再来。下次记得,来之前要沐浴焚香,斋戒一天,这样才能品出真味。”
凯文麻木地站起身,跟著苏洛走出了小店。
当他重新呼吸到胡同里虽然混杂但还算正常的空气时,他差点激动的哭出来。
活著,真好啊。
坐上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后,凯文一言不发,眼睛没什么神采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他满脑子都是那碗灰绿色的液体,那股直衝脑门的酸臭味,以及苏洛喝完豆汁后那副飘飘欲仙的表情。
在好莱坞打拼了二十年,建立起来的自信、骄傲和世界观,今天早上,被一碗来自东方的神秘豆汁,彻底给干碎了。
苏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凯文失魂落魄的样子,坏笑了一下,心里嘀咕著:小样儿,还想跟我斗?
回到君悦酒店门口,苏洛停下车,转头对凯文说:“凯文先生,你先回去好好休息,感悟一下今天早上的收穫。等你想通了,咱们再谈工作。记住,欲速则不达。”
凯文木然地点了点头,推开车门,跟个行尸走肉一样飘进了酒店大堂。
苏洛看著他的背影,心情大好,吹著口哨,一脚油门,回家找老板娘吃炸酱麵去了。
经过今天这一遭,这个叫凯文的漂亮国佬,估计得缓上好几天。
这几天,自己又能清静了。
凯文霍尔回到自己那间能俯瞰长安街的豪华套房,第一件事就是衝进卫生间,对著马桶一顿猛吐。
可惜早上那口豆汁的威力实在太大,他吐出来的只有酸水,但那股味道就像黏在了他的喉咙和鼻子里,怎么也弄不掉。
他用酒店的矿泉水漱了十几遍口,又用牙刷把舌苔都快刷破了,才感觉那股味道稍微淡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