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明阳望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感慨。
“这就是府城案首的气度啊。”
“確实蟀。”
赵文翰淡淡道:“你学不会。”
“赵兄,扎心了。”
顾辞收回目光,迈步进院。
“走了。”
老班头领著眾人穿过石径,在厅门前停下,躬身稟报。
“大人,又有公子到了。”
顾辞领著眾人跨过正厅的门槛。
厅堂內灯火通明,陈设素雅,没有一丝奢靡之气,却透著股沉稳的官家威严。
屋內摆著两张八仙桌,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大小两桌。
大人那桌设在主位,南阳知府陈廷鉴穿著一身石青色便服坐在居中。
他的左手边坐著周秉文,右手边则是怀津书院的王鹤先生与广济书院的林夫子。
再往旁作陪的,皆是几位穿著绸缎长衫的府城本地权贵乡绅。
推杯换盏间,大人桌的气氛热络而融洽。
小辈这桌则设在靠窗的位置。
府试第四的李长风和第五的汪燁已经早早落座。
看见顾辞一行人走进来,李长风立刻起身,朝著顾辞頷首。
顾辞回以浅笑,带著赵文翰和江行简在空位上顺势坐下。
薛明阳和袁少游走在最后头。
两人其实本没有资格出席此等宴席,说到底也是占了案首和亚元的光。
袁少游拉开最靠外的两张椅子,拉著薛明阳坐下,主打一个多说话多乾饭。
桌上的气氛因为顾辞等人的到来,变得有些微妙。
顾辞神色如常,端起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。
赵文翰和江行简低声交流著方才在摘星楼没说完的几句破题思路。
薛明阳原本还在规规矩矩地坐著,可眼神一飘,就落在了对面低头不语的汪燁身上。
一看到汪燁,薛明阳心底那股憋了三天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。
他清清嗓子,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还在空中抓了两下,像是在拿一张並不存在的宣纸。
“哎呀,说起来还真是巧了。”
薛明阳拉长了语调,下巴微微抬起,拿捏出一副傲慢到欠揍的姿態。
“我今日在饭桌上,偶得一首《秋日登高言志》。”
“你敢不敢在此,与我切磋一二”
这话一出,小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。
江行简的话音消失,疑惑看向薛明阳。
赵文翰端著茶盏的手微顿,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疯狂踩薛明阳的脚,急得挤眉弄眼。
坐在对面的汪燁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,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。
这几句话,连语气带內容,简直把他在贡院门外挑衅顾辞的模样復刻得入木三分。
薛明阳见汪燁不说话,还不肯罢休,继续补刀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”
“放榜那天,咱们等著看啊。”
汪燁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惊涛才子要拍桌子发飆的时候。
出乎意料。
汪燁没有反驳,也没有发火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椅子走到顾辞身边。
“顾兄。”
“此前在贡院门外,是我汪燁出言不逊。”
“我自幼被人捧著惯著,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,行事狂妄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那日所为,实在浅薄至极。”
汪燁深深一揖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如今看了榜单,我才真正明白,何谓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
“这句道歉,我早该说了。”
“恳请顾兄,不要將汪燁的自大放在心上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没有半分替自己开脱的扭捏。
厅堂內隱隱安静了几分。
王鹤先生坐在大人桌那边,看著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低头认错,欣慰地捋了捋鬍鬚。
顾辞静静看著汪燁。
他没有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屈辱,只看到打破知见障后的清明。
顾辞唇角扬起,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。
他没有去讲那些宽宏大量的大道理,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两盏清茶。
“汪兄能越过这道挫折,想必更进一步是迟早的事。”
顾辞將茶盏递了过去,眼神清澈坦荡。
“以茶代酒,敬汪兄一杯。”
汪燁眼眶微红,郑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。
少年人的意气与恩怨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这一口清茶下肚。
便算是把过往的芥蒂彻底化作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