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训背对著他,没有回头:“別说话。趁热吃。”
老兵没有吃。
他跪下来,將碗举过头顶。
周围的士卒也纷纷跪下。
李承训依旧没有回头,泪流满面的说:“孤让你们吃。这是军令。”
粥棚里,白髮苍苍的老嫗倚在墙角,怀里抱著孙女。
小女孩不过三四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早已没了气息。
老嫗不哭不闹,只是紧紧抱著,一遍遍抚摸著孙女的头髮。
李承训路过时停下脚步,默默看著。许久,他开口:“老人家,把孩子交给孤吧……孤让人好好安葬。”
老嫗抬起浑浊的眼睛,望著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她缓缓將孩子递过去,动作轻柔,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儿。
李承训接过孩子,小小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。他低头看著那张安静的小脸,忽然想起自己的庶女,她也是这般年纪。
“传令。”他低声说,“將城中病死饿死者,尽数充作军粮。”
此言一出,隨行百官面色大变。
一名老臣扑通跪地,声泪俱下:“大王不可!此乃人伦大忌!若行此事,大王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列祖列宗”
李承训没有看他,声音平淡:“孤如何面对天下人孤的百姓饿死街头,无人收尸;孤的將士饿著肚子守城,无力作战。这就是孤要面对的天下人。”
“大王!!!”
“再劝者,抄家问斩。”
李承训抱著孩子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哭声四起。那老臣跪在原地,浑身颤抖,最终伏地不起。
一个月后,城中饿死者已达十之三四。
街上隨处可见倒毙的尸骨,皮包骨头,形销骨立。
有人走著走著便倒下,再也起不来。有人饿得发狂,啃食树皮草根,连泥土都往嘴里塞。
城內所有树木都被剥光了皮,露出惨白的树干。所有草根都被挖尽,地面坑坑洼洼。
人相食的惨剧开始出现,起初只是暗地里,后来渐渐成了公开的秘密。
没有人谈论,没有人谴责,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吃的是不是自己。
守城的將士已经麻木了。
他们不再问“温侯何时来”,甚至连想都不再想。那个名字,曾经是希望,如今只是奢望……
他们的眼中没有光,只有疲惫、飢饿和对晋军刻骨的仇恨。
正是这仇恨支撑著他们,让他们还能握紧刀枪,还能站在城墙上,还能在晋军攻上来时拼死抵抗。
李承训站在城楼上,望著城下晋军连绵的营帐,又回头看看城中那些无声倒下的百姓,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苦涩,像吞了黄莲。
“温秀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的选择是对的,愿你能保留燕国火种……”
他知道温秀不会来了。
不是不想来,是不能来。他要蓟州,要平州,要辽西走廊,要的是燕国的土地和百姓,而不是幽州这个累赘。
如今幽州地界百姓已经跑了大半,整个幽州已经没什么价值了,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秀不会为了救一座废墟一样的幽州而拼光自己的家底,他从来不是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