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百姓听见了,流民听见了,守军听见了,连城外晋军大营都听见了。
李存勖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吶喊,大为震撼。
他没想到,到这般境地,燕王二字竟还有如此人心。
他原以为,城中將士们面临如此困境会很快杀王乞降,会拿他的人头换取活命的机会。
可他们没有。
“燕王”他低声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不过多拉一些人陪葬罢了!这又何意义呢”
李存勖把玩手中一支箭,他此刻感觉突然不明白很多事情,即使强如大梁,在他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。
可怎么到了幽州,就变了呢
里面的人为何还不投降
他只想杀李承训,可从未想过屠幽州城內百姓呀。
城中的吶喊声持续了很久,渐渐平息。李承训被亲兵抬下城头,太医战战兢兢为他包扎。
断臂处血肉模糊,骨头茬子露在外面。太医的手一直在抖,李承训却一声不吭,只是闭著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大王。”太医颤声道,“臣无能,臣……”
“包扎好便是。”李承训打断他,“孤还不能死。”
虽然幽州城不好过,而城外的晋军,此刻同样也不好过。
幽州地界百姓逃散,无粮可征,大军粮草全靠河东千里陆路转运。
成德、义武两镇已被榨乾,民怨沸腾,再催征下去怕是要出乱子。
他只能勒令魏博各州送粮,可魏博牙將怨言极大,尤其是德、棣两州。
他们当初倒戈投晋,是因为朱温不让他们活,如今朱温已死,杨师厚又多次示好,他们便有了二心。
李存勖怕这两州倒戈,南线不稳,只得下令不再从德、棣调粮。
如此一来,粮草压力全落在河东、成德、义武三地。
“大王。”周德威拱手道,“粮道漫长,沿途损耗极大,运到幽州城下,十石只剩五石,民夫返回又要三石,如今军中存粮,只够支撑一月。”
李存勖沉默不语。
他何尝不知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幽州已困成这样,城中指日可破,此刻退兵,前功尽弃。
“传令。”他沉声道,“从河东再调两万石粮草,勒令沿途各州,务必如期送达。有延误者,军法从事。”
攻城的第三个月,幽州外城终於被攻破。
晋军从土山上蜂拥而下,越过坍塌的城墙,涌入城中。
守军退守內城,继续死战。李存勖策马入城,放眼望去,满目疮痍。
万间屋舍,无一处完璧。
街道上堆满了瓦砾碎石,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枯骨遍地,有的散落在路边,有的堆在墙角。白骨森森,一丝肉都不剩。
没有人收尸,因为活著的人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李存勖勒马驻足,久久无言。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破城无数,见过尸山血海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这不是战场,这是人间炼狱。而这座炼狱,是他一手造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