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七月十五,黄昏。
悬胆堡西南四十里外的猪脊岗。
这山岗海拔不高,坡面平缓石多土少,长着些矮灌木和半枯的沙棘,是方圆数里内的制高点。
今年开春,烽燧城在此新设哨所。
山脊顶部,二十米见方的台地被人力清出,紧挨着建了瞭望塔和烽火台;其中前者木制,三丈高,后者石垒,台中埋了干马粪和硫黄粉,见明火即刻起烟,十里外清晰可见。
两间住人堆物的木板房搭在塔台后背风的岩下,侧面用草绳和木栅围起一个马圈,此刻四匹大马正在里头嚼着干草。
这是人族常驻哨所能站住的最北位置,足以观察到悬胆堡一应南向的大规模调动;如果再往北走,就难免被敌军斥候或外出捕食的恐狼袭扰。
夜间举火为烽,白天放烟名燧。
烽燧城之名正是由这些哨所赋予。
呼,飒……
风自西北方来,吹歪了哨兵放出的水。
“水还是喝少了,这么黄。”
长着娃娃脸的年轻哨兵嘟囔道,随手系上裤带,走回屋前石块堆的火坑。
一个五十许年纪的老哨兵已在坑底摆好了木柴,又在上头铺了些引火的干草。
三只铁皮镀锡的罐头被逐一排在一旁,罐身贴着纸标;纸标上的字迹受过潮,笔画晕开,模模糊糊尚能辨认。
哨所是四人编制,同一时间两人值岗,两人轮休。
值岗的一个在塔顶瞭望,一个守着烽火台;轮休的除了睡觉休息,还要负责喂马做饭。
“今晚吃啥?”
娃娃脸哨兵咽了口唾沫,看着罐头问道。
“两罐豆豉鱼,一罐杂蔬。”
老哨兵说着回屋摸出一只玻璃瓶,瓶口封着软木塞,里头是吃剩一半的黄豆猪脚,汤色浑浊,油花凝在瓶壁。
“你又不识字,咋知道的?”
娃娃脸故意逗趣。
“说的好像你认识?字不认得,豆腐块大的东西是三个还是两个我还能分不出?”
老哨兵作势要踹。
“说来你要是小个五岁,赶上镇守的新政,倒也能混个公塾读读。”
“唉,不识字就不识字,有什么打紧……”
娃娃脸嬉皮笑脸地摆手,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急不可耐地撬开一罐,随即皱起眉头。
“你们说瑶河他娘的是不是只长鲫鱼啊?连吃这玩意四回了,凉州人不会做别的鱼吗?”
他放开了的声音寥落地滚下山坡,说话间瞟了眼北方。
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团游移的烟尘。
那是石奴在往回赶着畜群。
“我守了一辈子哨所,有鱼吃不错了。”
蹲着的老哨兵从怀里掏出一盒硬纸壳装的火柴,取出一根后在盒侧一划,嗤声中立刻生出火苗。
干草遇火就着。
腾起的火苗舔舐在罐头侧面,镀锡的铁皮上泛着火堆散出的软光。
“吃饭了!”
老哨兵往烽火台喊了一声,甩灭火柴,把盒子揣回怀里。
“这安全火柴真是安全,以前那种白磷可不敢揣在衣服里。”
“就是白磷的也比守着火种强。”
烽火台里闻声钻出个中年哨兵。
他从麻袋里取出一沓干饼,急急忙忙地散在火坑边烤。
未久,玻璃瓶里的猪油化回了汤汁,三个撬开的罐头都煮开了,里头的汤咕嘟冒泡。
豆豉的咸香味飘溢出来,混着柴火的烟气,勾得三个人同时吞咽口水。
老哨兵仗着皮厚赤手扶起玻璃瓶,用匕首尖戳了一块猪脚出来,吹了两口送进嘴里。
肉很烂,已经从骨头上脱开,入口即化。
“不当丘八还真吃不上这个……”
他赞叹地呼了一口气。
没人搭话。
见剩下两人取了微焦的干饼唏哩呼噜开吃,老哨兵也不敢再浪费时间,只顾着沉默吞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