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和三十六年,八月十一。
雨从黄昏开始落,入夜未停。
月朦胧。
渔沥镇往东北三十里,野村雌伏在夜雨中,灭了所有的灯。
坑洼的泥墙被雨水淋得发亮,湿气如游魂般缠上每个人的身。
草上飞蹲在村东头一间塌了半边的牛棚后面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,织成一道水帘。
指尖戳入水线。
蚀骨的冷。
“来了吗?”
蛮熊低声问道,余音在胸腔中嗡鸣。
他像块大石头蹲在老兄弟旁边,宽得遮住了牛棚的门框。
“来了,至少十三,不,十五个脚步。”
草上飞收回手,在衣服上抿干,按上刀柄。
“三个已经进村了,剩下的还散在外头;有三个脚步比较轻,应该是石奴。”
“果然少不了这群他妈的奸细。”
蛮熊站起身来,粗短的萝卜指头握成拳。
“老子要捏碎他们的骨头。”
“别掉以轻心。”
草上飞回头瞪他一眼。
两人身后,几间牛棚里站了二三十个无回营的罪兵,有的贴墙靠着,有的蹲在柱旁。
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
草上飞扫视而过,目光里的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戴着斗笠,却遮不住黥面五青的刺痕——这些刺青从领口爬出,攀过喉结,覆盖脸颊,和冷雨一起盖住了人的活气。
“发什么愣?”
蛮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“又他妈想那夺朱紫呢?多少年前的事了……”
草上飞猛然回过神,到底还是没想起上次听人唤自己的大名是在何年何月。
雨还在下,浮世不停。
“水鬼们要动手了。”
他无声吐了口浊气,补了一句。
“别老想些没用的……”
蛮熊还在嘟囔。
“那你说什么有用?”
“杀完了回去吃什么?”
“蠢猪。”
草上飞不屑呵斥,沉凝面色,双眸微眯成锋。
他闻到了朔海水族那种湿生卵化的腥味——这味道沾上了很难去掉,就像无回营的刺青一样。
右手握刀,拇指顶住刀镡,推出一寸。
光寒。
蛮熊听到了远处脚蹼踩入积水中毫无顾忌的“啪啪”声。
“走。”
他按捺不住,第一个冲入雨中。
浑然巅峰的真气在经脉中循环,自皮肤下透出铁灰色的黯光。
嘭。
两米高的壮硕水族踢门入屋,焦躁巡视一周,开到最大的横裂瞳孔却没能映出任何人影。
囊状肺的低效呼吸,空气折射率带来的中度近视,两肋鳃裂离水后的嗅觉真空……
上岸赶路已久,水族早就被浑身不适折磨得发疯,此时寻不到发泄目标,怒吼着一爪打穿了木墙。
板材崩裂。
它感到手腕被重重握住。
巨力爆发,水族被拽得撞碎墙板,抡飞后掼在地面。
泥水炸开。
蛮熊用大脚板子践踏补刀,哈哈大笑,任由侧面扑来的第二头水族搭上左臂。
利爪收紧,穿透皮甲,却只在硬如岩石的皮肉上留下几道浅伤,勉强洇出些血迹。
“就这?”
他反手荡开水族的胳膊,翻身沉肩撞出,断鳞碎骨之声混成一片。
水族仰面飞出,砸塌半堵土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