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严家货栈(1 / 2)

等他再看,墙上只有他们三人的影子,重叠又分离,最终一同没入东市的灯火。

夜色把庆南府的瓦脊压得很低,城里灯火不算稀,却像被谁用一层薄纱罩住了似的,亮得不痛快。宁远、行止、燕知予三人从客栈后窗翻出,沿着巷道贴墙而行,绕过两处巡夜的差役,才向城南的水陆交会处摸去。

严家货栈就在南门外不远,临河而建,前面是宽阔的卸货码头,后头连着几进库房与院落。门面上挂着“严记”两字,笔势圆润,远看像做生意的老字号,近看才见门槛上新换的铜钉泛冷光,墙角的青砖却被人常年摸得发亮——那是有人站岗靠墙的痕迹。

“外松内紧。”行止站在一处矮墙后,目光从货栈正门扫到两侧角门,“正门来往的挑夫、船夫不少,叫卖吵闹,反倒是掩人耳目。看那边角门,进出的人少,却都不回头,脚步齐整。”

宁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:角门里出来两个伙计,身上背着麻袋,走到街口就分作两路,其中一人路过一盏风灯时,手指不经意在灯架上轻轻一叩。那动作极快,像是随手拨灰,若非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
“暗号?”燕知予压低声音。

“像。”宁远心里一沉。他们昨夜入城时就被人暗中标记,若严家货栈又是这般布置,说明这城里盯着他们的人不止一拨。

三人不急着靠近,先沿河堤走了一段,择了个能望见后院的角度。后院围墙比前面高半尺,墙头插着碎瓷,月色下白得刺眼。墙内有树影摇动,偶有轻微的铜片撞击声,像是有人在暗处走动,腰间挂着什么物件。

行止眯眼听了片刻:“后院设暗哨。那铜片声不是钥匙,是薄铜牌相互碰撞,走路时能把脚步声盖住。”

宁远默不作声。他自幼在宁家旧宅里见过同样的布置——宁怀远当年防人,连风声都要算计。如今严家也用这套,背后的人更像懂行的。

燕知予从袖中掏出一枚纸折的小舟,轻轻往河里一放。纸舟顺水飘到货栈码头下方,被阴影吞没。他低声道:“我去前面探一圈,看看他们今晚到底接什么货。你们盯着后院与库房。”

行止抬手拦住:“别分开太远。东厂在城里撒网,严家像一只网眼,你若被咬住,我们救你不易。”

燕知予点头,仍朝前门方向走去,只是脚步不急,像个夜里找活的短工。他绕到货栈门口时,正有一队挑夫抬着木箱进门,箱子外头用油布裹着,角上打着严家印记。门口账房坐在一张高脚桌后,手里算盘打得飞快,旁边立着两个看门的,穿短褂却腰间鼓起,显然藏着刀。

宁远和行止退在暗处,看燕知予混入人群,随手帮人扶了一下箱角,便顺势挤进了门槛。那一瞬间,宁远的目光恰好落在角门那两个伙计身上。

其中一人抬手整理袖口,袖子卷起一寸,露出腕骨处一道褪色的青黑印痕——不是刺青,像是烙印消退后的余迹,边缘呈半月状,里头隐约有个“右”字。

宁远心头猛地一跳。

影卫右司。

当年影卫分左右两司,左司行杀伐,右司管潜伏与联络。右司的烙印不会明着露,往往在腕内侧、耳后、肋下这种不易见处。现在这伙计印痕露得如此明显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早就不怕被认出来,要么他被人故意放出来当饵。

行止顺着宁远的视线看去,轻声问:“认得?”

宁远咬住后槽牙:“右司旧印。严家货栈里有影卫的人……不一定听严鹤鸣的。”

行止没有追问更多,只把这句话吞进心里。他目光微动,忽然道:“看库房那边,有两套账。”

宁远顺着看去,货栈大门一侧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盐引验票”,旁边还有一块新漆的牌子,写“军需入库”。两块牌子下各有一条队伍,验票的人不同,检查的方法也不同。盐引那边只是翻翻票据,军需那边却要掀开油布,探手进去摸一摸,再用细针挑一下封蜡,像是防人偷换。

“严家名面做盐引,里头却掺军需。”宁远声音更低,“这事若捅出去,严鹤鸣都未必能兜得住。可他们敢明摆两套流程,说明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
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:盐引那边的验票人手指常年沾墨,指甲缝里黑得洗不掉,是账房出身;军需那边却是两名面色生硬的壮汉,袖口收得紧,胳膊上肌肉绷着,站姿像军伍里练出来的。更怪的是,每当有箱子过秤,那壮汉便会侧头朝角门方向瞥一眼,像在等什么人点头。那一瞥不该出现在“家丁”身上——倒像受命行事的外来人。

行止把衣襟一紧,像要把夜里的凉意压住:“宫里来的客人。”

宁远想起茶摊掌柜那句含糊的提醒,心里更沉。严鹤鸣若真与宫里人争执,说明严家并非单纯的商贾,而是一处交割禁物的关节。

不多时,燕知予从内里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写着“白舌草”的小条子,像是刚从哪位管事处讨来的入库凭据。他走到宁远和行止藏身处,低声道:“我打听到了。今晚他们接一批‘南疆药材’,名目里就有白舌草。白舌草在南疆常用作解毒,北地少见,他们拿它当遮掩,方便夹带别的。库房里有专门一间‘药库’,钥匙在管事身上。”

行止问:“你混进去了?”

“混进了半步。”燕知予把那张条子递给宁远,“我用少林旧关系的牌照做幌子,说我们押来的药材要入库换票。那管事倒不疑我,只让我明日白天再来核对。但我看他们库房里搬的箱子,底下有沉闷的金属声,像不是药材。”

宁远捏着纸条,目光落在“白舌草”三字上。他心里一动:“我们可以借这名目入库,在库房里留下记号,摸清他们的账与货。只是要快——东厂盯着我们,拖到明日,未必还能走得进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