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严家货栈(2 / 2)

燕知予点头:“我正是这个打算。今晚就做。”

三人换了路,从侧巷绕到货栈靠河的卸货口。那边人少,只有几名守夜的靠在柱子旁打盹。燕知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碎药草,往风里轻轻一抛。草末无味,却能叫人鼻腔发痒。守夜的揉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,注意力便散了。

行止趁机一跃上梁,像一只夜猫贴在檐下;宁远贴着阴影挪到库房窗下。燕知予则提着一只空筐,大大方方走到卸货口,装作来换票的押运人,口里喊了声:“白舌草到库!管事爷说让先放药库!”

守夜的懒洋洋挥手:“药库在第二进,自己去。”

燕知予进门时,脚步不乱,脸上还带着点行脚人的疲惫。他穿过两道门槛,果然见到一间挂着“药”字牌的小库房。库门半掩,里头堆着几捆草药与几只陶罐,气味混杂。他趁无人注意,把一小截用墨染过的麻线缠在门框内侧,又在地上撒了几粒极细的白石粉。

白石粉在暗处看不出,待月光一照便泛一点微亮,是少林暗记里常用的法子:不引人注意,却能叫熟手一眼认出来。

宁远在窗外看见燕知予的手势,心里稍定:记号成了。接下来便是最要紧的——账目与严鹤鸣。

行止伏在屋脊上,沿着屋瓦一路滑到后院主屋上方。那里灯火未熄,窗纸上映着两道身影。一道身形高瘦,走动时衣摆带风,像是惯于发号施令;另一道更矮,肩窄腰细,站得笔直,偶尔抬手掸袖,动作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讲究。

行止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近瓦缝。

“……严掌柜,这批‘余货’你若还敢拖,我回去如何交差?”矮个子的声音尖而不破,像刻意压着,“上头催得紧,试制要用的东西缺不得。”

高瘦的声音沉着,却带着火气:“公公说得轻巧。鬼哭砂是什么?一粒能叫人哭一夜,半斤能叫一船人沉河。你们拿来做火器,真要出了岔子,谁背?我严家背?还是你一句‘奉旨’就能抹平?”

矮个子冷笑一声:“你严家如今靠谁吃饭,你心里清楚。再说了,试制一成,便是大功。你该懂得把握。”

严鹤鸣的声音更冷:“功是你们的,祸是我的。上回送来的那一批,我已按你们法子藏在军需箱底,照旧走盐引账。可你们的人昨夜还在我货栈里翻找,翻到我后院来——这叫合作?”

矮个子顿了顿,像是被戳中痛处:“找的是铜匣与残印,不是你的货。你若心里无鬼,怕什么?”

严鹤鸣猛地一拍桌,木声闷响:“我怕的是你们把我当钩子!你们在城门盘查,东厂番子混进税关,连行栈都布了眼……你们要钓谁?钓那三条鱼?把我严家也搭进去?”

矮个子语气忽然放软,像换了副面孔:“严掌柜,话别说满。有人盯着你,是有人替你遮着。今夜这批货验完,明日便有新的路子。你只管按账走,别多问。”

行止听到这里,心里已明白八九:严鹤鸣不甘心做东厂的钩子,宫里来的那位却要他咬死不放。两边争执,恰恰是他们能插手的缝。

他从屋脊退下,悄无声息落在后院树影里,绕回与宁远、燕知予会合的角落。宁远见他神色,便知他听到了东西。

行止只吐出四个字:“鬼哭砂,火器。”

燕知予眼神一凛:“他们真敢。”

宁远握紧拳,又松开。他们此来庆南,本是为追宁氏印信与铜匣线索,没想到严家货栈竟牵出更大的禁物试制。可越是如此,越说明严家手里有能致命的把柄,也就越有可能逼严鹤鸣开口。

他脑中飞快把线头拢在一起:城门盘查严苛、税关与行栈混入东厂番子、严家货栈两套账目并行、影卫右司旧印潜伏其间、宫里口音者催“余货”用于火器试制……这一切不像临时起意,更像一张早已铺好的局。局的中心不是严鹤鸣,而是那只“铜匣”和三印合一的钥匙;严家不过是被押上案头的一枚棋子。

“先取原始账目。”宁远低声道,“两套账,盐引与军需。只要拿到最初那本,哪怕只是一页,也能把严家钉在案上。严鹤鸣不敢死扛。”

行止点头:“账房火漆重,今夜未必能进。但库房里必有出入单与验货簿。我们先摸到它们,再设局逼严鹤鸣露底——让他知道,他若不说,明日东厂反咬他一口,他连退路都没。”

燕知予把袖子一捋,露出绑在腕上的细刃:“设局我来。白舌草入库的名目已经挂上了,我明日白天再去一次,就能把‘药材短斤少两’的麻烦推到管事头上。严鹤鸣若亲自来验货,我便能近身看他神色——他心里怕什么,我们就抓什么。”

宁远望向货栈深处,那盏灯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像一张网。他忽然想起角门伙计腕上的旧印痕,心里又添一线可能:影卫右司并非铁板一块,严家里未必人人同心。若能借那条缝,或许能在最短时间里掏出严家的底。

“今夜先撤。”宁远做了决断,“记号已留,争执也听到了。再硬闯,等同把自己送上钩。回去把路子想稳,明日一早动手。若东厂真以我们为鱼,严鹤鸣便是钩。我们就让他知道——钩也会断。”

三人不再停留。行止先行探路,燕知予抹去地上可能留下的足印,宁远最后回望了一眼严家货栈:那门面仍旧热闹,灯火仍旧温吞,可他分明看见暗处有人站在墙角,袖口遮着腕骨,像在等一声令下。
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潮湿与铁锈味。宁远把那张写着“白舌草”的条子折好收入怀中,心里默念:账目、禁物、铜匣残印——这一夜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将成为明日撬开严鹤鸣嘴的楔子。

而庆南府的网,已悄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