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青螺渡(2 / 2)

燕知予看他半晌,像在衡量他能承受多少风险。最终她说:“递一半真话。”

宁远怔住。

“账册摘录不是一本书,是你从残页里整理出的几段关键。你挑一段——能证明严家走私,能让孟爷信你确有其物,但又不足以把你所有线索全交出去。”燕知予的声音稳,“让铁算盘带回去。就说:想见孟爷可以,但要先给我们一个信号——比如,今晚那条严家货船必须停在渡口,不得起锚。做得到,我们再谈下一段。”

行止点了点头:“还要加一句。你耳后胎记既被认出,孟爷若真替宁怀远收尾,必然知道宁怀远留给你的是什么。让他拿一件只有宁怀远知道、且能证明他仍在‘收尾’的事来换。否则,我们就当这是套。”

宁远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团乱火被他硬生生按住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摘录纸。纸边磨损,像被命运反复揉搓过。他抽出其中一页,撕成两半,只留上半段,折得极小,塞进酒碗底下。

他起身,端着酒碗走到角落,像是给铁算盘敬酒。铁算盘抬头时,宁远把碗放在他桌边,低声道:“这半页,换一句话:那条严家船,今晚不走。你若做得到,我再给下一半。做不到,就别再提孟爷。”

铁算盘的手指停在算珠上,半晌才轻轻一拨,算珠咔哒一响。他没有去碰酒碗,只说:“我会带话。你们也记住——雨越大,越有人想借雨遮脸。你们要见孟爷,先把脸擦干净,别让别人替你戴上。”

宁远转身回桌时,燕知予已起身付钱。三人走出酒肆,雨风扑面,渡口灯火在水面碎成一片。远处那条严家旗号的货船仍靠在桩边,像一头被拴住的兽,鼻息沉沉,船舱缝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在雨里更尖。

行止抬头望了望上游的黑影,轻声道:“今晚就守这里。孟爷若真要现身,必先让船停。若船起锚……我们就得动手了。”

燕知予把斗笠檐压低,眼神越过雨幕,落在河面更深的暗处:“动手之前,先想清楚——我们要拦的是船,还是借这条船把暗处的人逼出来。”

宁远没有回答。他只觉得耳后那块胎记像被雨水灼了一下,冷得发疼。青螺渡的夜雨无声,却仿佛在替某个人敲门——门后的人,是孟爷,还是更深的黑。

三人没有立刻散开。渡口夜深,行人渐少,反倒更容易分辨谁是“路过”的。行止拉着宁远往一处废弃的竹棚下躲,棚顶漏水,滴落成线,刚好遮住他们说话的口型。燕知予则沿着栈桥外缘慢慢走了一圈,像是在找系船的绳结,实则借着脚步把渡口每一盏灯、每一处阴影都记进眼里。

“你撕那半页,有把握不伤自己?”行止低声问。

宁远盯着河面,水里倒映的灯光一晃一晃,像许多只眼。他吐出一口气:“那段只写到严家货栈的出入货号,能证其有走私,却没写到宁氏旧账的对照法。就算落在孟爷手里,也只能逼他认:我手里有东西。”

行止嗯了一声:“铁算盘若真替孟爷跑腿,会先做一件事——让严家船停。可要让严家船停,不是口头一句就行,得有人能在船上说得上话。你刚才注意没?船头那两个守卫,脚步轻、腰刀新,像是东厂的做派,不像严家家丁。”

宁远心里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严家船上混了东厂的人?”

“或者反过来。”行止声音更低,“东厂借严家旗号运东西,严家只是外壳。这样一来,孟爷若要拦船,就等于在东厂眼皮底下插手。孟爷敢不敢插手,就是我们要看的。”

雨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,像鸟叫,又像人压着嗓子吹的。渡口边的巡夜人提着灯走过,灯光扫到严家货船时停了停。那巡夜人并不靠近,只在远处向船上点了点头,灯一晃,便转身走开。

燕知予回到竹棚下,袖口滴水,她却像没感觉:“巡夜的那人,不是渡口的。他腰带扣子是官制,鞋底也干净,没踩过泥。多半是临时安插的眼线。”

燕知予抬眼看他:“所以更不能急。你那半页递出去,孟爷若真想谈,会先替我们‘擦掉’一只眼——让船停,或让船上那股味收起来。若他做不到,说明他也被盯得紧,或者他根本就是饵。”

行止把披风往前一拢,遮住三人的肩线:“我去贴近船侧再闻一次。你们别动。若有人靠近,就装作吵架的夫妻,吵起来反而自然。”

他不等回应,已像一缕影子滑出竹棚。宁远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,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他想起铁算盘那句“替宁怀远收尾”,像一根旧刺扎在肉里。宁怀远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,却总隔着一层雾。

不多时,行止回来了,指尖湿得发白,却握着一小块蜡皮,蜡上有麻绳的细纹。“从船舱盖边缘刮下来的。”他把蜡凑到宁远鼻前,“闻。”

宁远一闻,眉头立刻皱紧。蜡里除了松脂,还有淡淡的药味,像止血散里掺了某种虫粉,闻久了舌根发麻。

“不是单纯火药。”行止收回蜡皮,“里面怕还掺了致痒致麻的东西,做成烟粉最合适。改配试料……若真成了,东厂用来封街搜捕,能让一条巷子的人瞬间失去力气。你我这种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。”

燕知予眼神一沉:“那就更不能让它走上游。”

宁远握紧拳,指甲嵌进掌心:“我们能不能今晚就截?”

行止没有立刻答,目光却落在渡口另一侧的黑暗里:“截船不难,难在截完之后。我们截了,货落水,东厂会把罪名扣在你头上;严家会把线收得更紧;孟爷会更不肯露面。若我们能逼孟爷先出手,至少能让这条线多一个方向。”

燕知予看向河面:“而且,铁算盘还没回话。我们动得太快,等于替别人替我们做了决定。”

行止轻笑一声,却没有笑意:“不动也要准备动。今晚若孟爷不露面,至少要把这渡口的眼线记住。明日回城,我们才知道该从哪条缝里撬开。”

三人就这样在竹棚下守着。雨渐渐小了,河面上的雾却更浓。严家货船依旧不动,旗号贴在杆上,像一张湿透的纸。宁远盯着那面旗,忽然觉得它不像严家,更像东厂的影子披了层金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