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看着他。伊萨看着夫人。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了不到一秒。然后伊萨转过身,继续向皮卡走去。
夫人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但伊萨听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引擎。
林锐站在夫人旁边,看着那道沙梁。暮色越来越深了,沙梁的轮廓已经和天空融为了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沙,哪里是天。
只有那两辆巡逻的皮卡还亮着灯,在沙梁的脊线上来回移动着,像两只在黑暗中发光的、正在寻找猎物的、萤火虫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夫人沉默了几秒。她的手指在皮箱的提手上轻轻地敲着,那个节奏很慢,很均匀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“我想了两年。想了七百多天。想了一万多个小时。
我想过所有的可能——我杀了他,然后死了。我杀了他,然后活了。我没杀他,然后死了。我没杀他,然后活了。
我想过了每一个可能。每一个结果。每一种死法。每一种活法。”
她看着林锐。
“瑞克,我不怕死。我怕——他活着。他活着,我的丈夫就白死了。我的十七个人就白死了。我的两年就白等了。我的——一切就都没有了。”
林锐看着她。
“他不会活着。”林锐说。“今晚,他会死。”
夫人看着他。
“你保证?”
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子弹。冰凉的,光滑的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“我保证。”
夫人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成熟的、自信的笑容。不是那种在村口时的、笨拙的、生涩的笑容。
这个在沙漠里等了两年的妇人,在终于听到了一个她可以相信的承诺。
她的嘴角慢慢展开的、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花一样的笑容。这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人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迷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们走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皮卡。林锐跟在她后面。
暮色中,三辆皮卡在沙漠里飞驰着,车灯在黑暗中像三颗在夜空中移动的流星。
夫人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手里拿着那份文件。她的手指在皮箱的提手上轻轻地敲着。
伊萨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林锐坐在后排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子弹。冰凉的,光滑的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身后,那道沙梁在黑暗中消失了。
前方,阿扎姆的营地还亮着灯。
他在那里。
在等他们。
他不知道他们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他们来了。
他不知道——今晚,他会死。
月亮升起来了,是弦月。像一把被谁挂在天空的、银白色的、正在等待被使用的弯刀。
月光洒在沙丘上,把每一道脊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,把每一片谷地都填满了深蓝色的阴影。
沙漠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幅黑白分明的版画,线条锐利,对比强烈。
伊萨把车速降了下来。从六十降到四十,从四十降到二十。
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变小了,引擎的声音也变小了。他关掉了车灯。四周陷入了纯粹的黑暗——只有月亮,只有星星,只有沙丘在月光下的轮廓。
“夫人,前面就是阿扎姆的营地。”伊萨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车里的人能听到。“翻过前面那道沙梁,就能看到。他在那里。两年来一直在那里。”
夫人看着前方那道沙梁。沙梁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、正在沉睡的巨蛇,脊线上的沙粒在风中飞扬着,像一层薄薄的、正在流动的银粉。
“停车。”夫人说。
伊萨把车停下来。夫人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沙梁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浅棕色眼睛照成了银白色的,像两块被打磨过的月亮石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。
林锐从另一侧下来,走到她身边。他看了一眼手表——晚上十点四十分。
他把夜视仪从腰包里取出来,挂在脖子上,没有翻下来。月光够亮,不需要夜视仪。至少现在不需要。
“伊萨,营地的布局。”林锐说。
伊萨从车上拿下一张地图,铺在引擎盖上。地图是手绘的,纸张很粗糙,边缘已经磨损了,上面的线条是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画上去的。他用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这里是入口。北边。一条干河谷,很窄,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两边是岸壁,高度十到十五米。
阿扎姆在岸壁上设了两个哨位,一左一右,各两个人。他们有三挺机枪,两挺对着河谷入口,一挺对着河谷上游。
换岗频率是每四小时一次。上一次换岗是晚上八点。下一次是午夜十二点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。
“这里是营地中央。阿扎姆的帐篷。白色的,最大的那顶。门口停着三辆皮卡,都装了重机枪。
他的贴身护卫有四个。两个在帐篷门口,两个在营地里巡逻。巡逻路线是固定的——每半小时一圈,顺时针,从帐篷开始,绕营地一周,回到帐篷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这里是营地西侧。有一个沙丘,高度十五米,坡度三十度。从那里可以看到阿扎姆的帐篷。
如果你们从西边接近,翻过这道沙丘,就能看到整个营地。而且,那里没有哨位。大概是因为,阿扎姆觉得西边的沙丘太陡,没有人能爬上去。
所以他们并没有在那个位置上部署人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