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锐看着地图上那个沙丘的位置。从他们的位置到那个沙丘,直线距离大约一公里。但中间隔着两道沙梁和一片开阔的沙地。
“进出道路呢?”林锐问。
伊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“从这里出发,向东走五百米,翻过第一道沙梁。
然后向南走三百米,穿过一片开阔地。然后向西走两百米,翻过第二道沙梁。然后——你就到了那个沙丘的脚下。
沙丘的北坡比较缓,可以爬上去。但爬上去之后,你就暴露了。从沙丘的顶部到阿扎姆的帐篷,直线距离两百米。
那里没有遮蔽。没有掩护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林锐看着那条线,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他把地图从引擎盖上拿起来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走前面。夫人走中间。伊萨走后面。”
伊萨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走前面?”
“一个人。”
伊萨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林锐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。
他并不是怀疑,也不是担心。他知道,夫人如此信任这个雇佣兵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他是听到了林瑞的话之后,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这种恐惧来源于,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,能够说到做到。
“好。”伊萨说。“你走前面。夫人走中间。我走后面。”
夫人站在那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双手还垂在身侧,手指还微微张开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那道沙梁,看着那银白色的、正在沉睡的巨蛇。
她的嘴唇微微动着,说着图阿雷格语。声音很低,很快,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。
林锐把格洛克17从枪套里抽出来,检查了弹匣和膛室。然后把枪插回去。
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消音器,拧在枪口上。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沙漠中像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从皮卡旁边出发,向第一道沙梁走去。
伊萨走在最后面,手里端着一把AK,枪口朝下。他的步伐很轻,靴子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声音。
他的眼睛在扫视着两侧的沙丘,扫描着每一个阴影,每一条裂缝。他在找——找阿扎姆的巡逻队,找阿扎姆的侦察兵,找任何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。
夫人走在中间。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。她的皮箱留在了车上。她的金耳环摘下来了,金项链摘下来了,月牙形的银片也摘下来了。她什么都没有带。只有她自己。
林锐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。他的右手搭在格洛克17的握把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
他的眼睛在夜视仪后面看着前方的沙梁,看着沙梁的脊线,看着脊线上方那银白色的、正在慢慢移动的云。
第一道沙梁。翻过去了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灯光。没有人。
开阔地。穿过去了。
沙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被风声掩盖了。月亮在头顶,银白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,从长变短,从短变长,随着沙丘的起伏而移动。
第二道沙梁。翻过去了。
林锐趴在沙梁的脊线上,把夜视仪翻下来。绿色的视野里,前方的沙丘在月光下像一座正在沉睡的、巨大的、银白色的坟墓。
沙丘的顶部是一片平坦的、大约十平方米的平台,平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石头,没有灌木,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东西。
沙丘的北坡。爬上去。
坡度很陡,至少四十度。沙子在脚下陷下去,每爬一步,身体就会往下滑半步。林锐把重心放低,用膝盖和手肘同时发力。
沙子钻进他的袖口和领口,摩擦着他的皮肤,像细小的、无数只的、看不见的蚂蚁在爬。
他爬了大概五分钟。手肘磨破了,战术服的袖子上有两个小洞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被沙粒粘住,结成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、像壳一样的东西。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爬到沙丘的顶部,趴下来,把格洛克17端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膛在战术服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数了五下呼吸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把夜视仪翻下来。
营地就在前方。
绿色的视野里,阿扎姆的营地在月光下像一座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、正在腐烂的、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鬼城。
十几顶帐篷散落在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内,帐篷之间停着皮卡,皮卡上架着重机枪。篝火在燃烧着,橘红色的光在绿色的视野里变成了刺眼的白色。
有人在篝火旁边坐着,手里端着茶杯,在低声说话。
营地中央,有一顶白色的帐篷。比其他帐篷大一倍,门口停着三辆皮卡。帐篷里亮着灯——不是篝火,是电灯。
一台发电机在帐篷后面嗡嗡地响着,声音很低,但在寂静的沙漠里像一台正在运转的、精确的、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。都穿着迷彩服,都端着AK,都戴着深色的墨镜——在晚上戴墨镜。
他们的站姿很专业—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前倾,枪口朝下四十五度。他们的头在缓慢地转动着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扫描着帐篷前的每一个方向。
林锐看着那两个人,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他把目光移开,扫视了整个营地。他在找——找巡逻队。
伊萨说有两个人在营地里巡逻,每半小时一圈,顺时针,从帐篷开始,绕营地一周,回到帐篷。现在他们在哪里?
他找到了。两个人在营地的东侧,正从一辆皮卡旁边走过。他们的步伐很慢,很随意,像是在散步。
手里的枪挎在肩上,枪口朝上。他们的头也在转,但转得很慢,很懒散,像是在做一件他们做了无数遍的、已经不需要再费心的事情。
林锐把夜视仪翻上去,转过身,对着趴在沙丘半坡上的夫人和伊萨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手掌平伸,向下压。蹲下,等待。
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营地——观察。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——一个人。
夫人蹲在沙丘半坡上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成了银白色的。她的嘴唇微微动着,说着图阿雷格语。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她在祈祷。在向她丈夫祈祷。在向这片沙漠祈祷。在向那些她即将要做的事情祈祷。
伊萨蹲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AK,眼睛看着营地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地摩擦着,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像虫子翅膀振动一样的声音。
林锐从沙丘顶部滑下来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个在黑暗中移动的、没有重量的、看不见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