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刀——刀身是黑色的,长度大约二十厘米,刃口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银白色的光。他把刀叼在嘴里,把格洛克17端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
他向营地接近。
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。靴底和沙面接触的时间很短,几乎是脚尖刚一碰到地面就抬起来了。
那是盗贼的步子——谢尔盖教他的。在莫斯科的孤儿院里学的,在格鲁乌退役军官的地下室里练的,在无数个需要无声进入的黑夜里磨出来的。
一百米。他趴下来,爬了二十米。站起来,走了三十米。又趴下来,爬了二十米。再站起来,走了三十米。
他到了营地西侧的铁丝网围栏旁边。围栏的高度大约两米,顶端有三道蛇腹形铁网。铁网的刀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白色的光。
他用刀尖在铁丝网上划了一个小口,然后把刀叼回嘴里,用手把铁丝网拉开,钻了过去。铁丝网的刀刃在他的战术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,但没有划到皮肤。
他钻过去之后,把铁丝网拉回原位。小口还在,但从远处看不出来。
他蹲在围栏内侧,面前是营地的西侧边缘。几顶帐篷在他左边,几辆皮卡在他右边。篝火在远处,火光在帐篷和皮卡之间投下巨大的、晃动的、像鬼魂一样的影子。
他用夜视仪扫视了一下四周。没有人在看他。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。
他向沙丘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手掌平伸,向前推。前进。
夫人从沙丘半坡上站起来,弯着腰,向营地的方向移动。她的步伐比林锐慢,步子也比林锐小,但她很稳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以控制的、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的、本能的反应。
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——你到了。你到了你等了两年、想了七百多天、念了一万多个小时的地方。
伊萨跟在她后面,手里端着AK,枪口指向营地的方向。他的眼睛在扫视着四周,扫描着每一个阴影,每一条缝隙。
他在找——找巡逻队,找哨兵,找任何会在夫人接近阿扎姆之前看到她的人。
他们到了铁丝网围栏旁边。林锐帮夫人钻过去,帮伊萨钻过去。三个人蹲在营地西侧边缘的阴影里,背靠着帐篷的帆布。
帆布在风中有节奏地鼓动着,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林锐把夜视仪翻下来,看着营地中央那顶白色的帐篷。帐篷门口的两个人在换岗。不是换岗,是在调整位置——一个人从左边走到右边,另一个人从右边走到左边。他们还在帐篷门口,还在站着,还在端着枪。
巡逻队在哪里?林锐把夜视仪转向东侧。两个人在营地的北侧,正从一顶帐篷后面走出来。他们的步伐还是那样慢,那样随意。他们的枪还是挎在肩上,枪口朝上。
还有时间。
林锐把手伸到背后,做了个手势——跟着我。
他现在是一个走在沙漠深处的向导,身后跟着两个从来没见过沙漠的人。
他知道他不能走得太快,不能走得太慢,不能走得太响,不能走得太轻。他必须找到一个节奏——一个让夫人不摔倒、让伊萨不跟丢、让他们不发出声音、不被人发现的、完美的、像音乐一样的节奏。
他向营地中央移动。从一顶帐篷到另一顶帐篷,从一辆皮卡到另一辆皮卡。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里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。他经过了七顶帐篷,四辆皮卡,三个睡着的人。
他们在篝火的光和阴影之间穿行着。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从长变短,从短变长,随着火光的晃动而晃动。
营地里很安静。只有发电机在嗡嗡地响,只有篝火在噼啪地烧,只有风在帐篷的帆布上轻轻地吹着。
有人在打鼾,声音很低,很粗,像一只在沙漠深处沉睡的、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的、野兽。
他停在那顶白色帐篷的背面。
帆布在风中鼓动着,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拍打着。他能闻到帐篷里面的味道——薄荷茶,加了双倍的糖。阿扎姆喜欢喝薄荷茶,加了双倍的糖。伊萨说的。
他向夫人做了一个手势——蹲下,等待。
夫人蹲下来,背靠着帐篷的帆布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动着,说着图阿雷格语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林锐绕到帐篷的正面。
从帐篷的侧面绕过去,贴着帆布,一步一步地移动。帆布在风中鼓动着,每一次鼓动都会发出一种很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他把脚步踏在那些叹息的间隙里,一步,一步,一步。帐篷的正面,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。左边那个,右边那个。他们的头在转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他们的枪还在手里。
他在等。等他们的头转到相反的方向。
左边那个的头转向了左边,右边那个的头转向了右边。他们的目光在同一个时刻离开了帐篷的门。
林锐从帐篷的侧面走出来。他的步伐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。他的刀在手里,刀刃朝上,刀尖指向右边那个人的后颈。他的左手空着,准备在必要时捂住左边那个人的嘴。
五米。三米。一米。
左边那个人的头转了回来。他的目光落在林锐身上。他的嘴张开了。
林锐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。手掌压在他的嘴唇上,手指扣进他的脸颊,把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。
右手里的刀从他的左耳下方刺入,刀刃穿过颈动脉,从另一侧穿出。血喷在林锐的手上,温热的,黏稠的。
他扶住那个人的身体,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右边那个人听到了什么。他的头转了回来。他看到林锐。他的嘴张开了。
林锐的刀已经抽出来了。他的右手一挥,刀刃从右边那个人的喉咙上划过去。从左到右,很深,很干脆。
血从伤口里喷出来,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、正在飞舞的丝带。那个人倒下去,双手捂住喉咙,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、像漏气一样的嘶嘶声。
林锐走过去,扶住他,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。嘶嘶声持续了大概五秒。然后停止了。
林锐蹲在门口的阴影里,把刀在其中一个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,插回腰带上。他把格洛克17抽出来,枪口指向帐篷的门帘。门帘是帆布的,很厚,用手一推就能推开。但他没有推。他在听。
帐篷里有声音。一个人在说话。声音很低,很粗,像一把在沙地上拖动的铁锹。说的是阿拉伯语,语速很快,偶尔夹杂着几个图阿雷格语的单词。林锐听出了几个词——“明天”、“巡逻”、“南边”、“安全”。
安全。
他在说安全。
林锐把门帘推开一条缝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帐篷里很大,至少五十平方米。地上铺着地毯,毯子是红色的,边缘有金色的流苏。帐篷的中央有一张矮桌,桌上铺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放着几个茶杯和一把茶壶。
桌旁边坐着一个人。他大约五十岁,头发是黑色的,很短,脸上有络腮胡子,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,很锐利。他穿着一件沙漠色的战术服,领口敞开着,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粗的、金色的项链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,正在喝茶。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,格洛克的,型号和林锐的那把一样。
阿扎姆,林锐认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