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分工如棋局,逗硬飞车党(2 / 2)

晓阳不解的道:“都到这一步了,还有什么不敢说的?孟伟江都交代了。”

钟慧丹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。

“我爸没出事的时候就说过,市里水太深。有吃公家饭的,这些人还好说。还有道上的黑社会,最不讲规矩。”她看着我,红血丝爬满眼白,“现在治安这么不好,您也知道。”

“社会治安形势确实严峻,市里一直在抓,尚武书记也压了好几年。但根子在社会矛盾,不是光靠打就能解决的。”

我心里又暗道:“市里?黑社会?谁啊!”

“这样。明天小友跟我去趟看守所吧,见见你父亲。真还有能检举的线索,就说出来。真能立大功,我去给市委、检察院协调。”

钟慧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不是号啕,是兜不住了往下淌。她用手背擦,擦不干净,彭小友递过张纸巾,她按在眼睛上,很快就洇透了。

彭小友伸手揽住媳妇的肩膀,钟慧丹的肩在抖,不是抽泣,是往内里收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“李书记,别的话不说了。”彭小友声音发哑,眼睛看着地砖,“我替慧丹,谢谢您。”

两人走后,晓阳关上门,很是不解的道:“什么人能让钟必成宁愿死都不敢咬出来?”

我拿起刚才那个桃子,咬了一口,汁水涌出来,甜里带着微酸。

“不好猜。但也太奇怪了,都到这份上了……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没道理藏着掖着。”

我把桃核扔进垃圾桶,绿色塑料桶边有道裂口,桃核砸在桶底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明天我去问问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市公安礼堂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横幅“东原市公安局干部大会”。台上桌子铺着红绒布,布面有几道折痕,刚从柜子里拿出来,还没熨平。

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,市局机关、各区县局班子、直属支队主官。前两排是局班子和各县区的局长,各支队长,后面是机关干部,最后两排空了几个位子,有人没来。

主席台上依次落座,唐瑞林居中,左边李尚武,右边林华西,马定凯和我坐在最边上,面前摆着议程稿,钢笔搁在旁边。我在李叔身旁坐下。

林华西先宣读任免文件。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点失真的嘶嘶声,礼堂音响老旧,高音就破音。台下鸦雀无声,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到。

接着是叔讲话。

他站起来的瞬间,台下所有目光都聚了过去。孙茂安坐在第一排,靠在椅背上十分随意。

刘洪峰正襟危坐,显得严肃认真。

李叔的告别致辞很短,没拿稿子,讲了五分钟后,就总结道:“同志们,我在公安局干了三年,有成绩,也有不足。成绩是大家的,不足是我个人的。”

他看了一眼我,满含期待的道:“朝阳同志当过临平县公安局长,政法委书记,侦察部队出身,在南疆有过实战经验,政治过硬,业务精湛。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,支持朝阳同志的工作。”

在一阵掌声过后,我简单表了态,唐瑞林市长最后讲话道:“同志们啊,东原的治安形势很严峻。具体数字我不列举,大家比我清楚。我只说一句话——”

他往前挪了挪,麦克风把声音放大,整座礼堂都嗡嗡的。

“市委、市政府,全力支持朝阳同志,全力支持公安工作,对公安队伍的每一位同志,都寄予厚望。特别是对新班子,寄予厚望。但寄予厚望,不等于降低标准;信任重托,更意味着责任如山。今天起,东原公安必须出重拳,打硬仗,以雷霆之势清除顽疾、震慑犯罪。持续巩固来之不易的治安成果,坚决守牢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!”

十点半,会议结束,我和局班子的干部把唐瑞林、李叔送上车,林华西的车也跟着走了。皇冠一辆接一辆开出院子,黑色车身上吹落了几朵飘落的槐花。

回到办公楼,班子见面会开得很短。孙茂安和刘洪峰分坐沙发两侧,对面是另外两位副局长,各支队主官围坐在长条桌旁。

孙茂安挨个介绍,刑警、治安、经侦、交警、公路巡警、办公室、财务、装备……。名字一个接一个报过来,我拿笔记本记着,钢笔在纸上走得快,字比平时潦草些。

多数干部我都见过,多数也能叫的出来名字,第一次开会,算是见面会,客套了几句之后,就让大家提交一下近两年的工作总结,就把孙茂安留了下来,其他人散了会。

谈话的时候,留一个人,这是我屡试不爽的工作方法。让留下的同志觉得被重视、被信任,而走了的同志也会暗暗揣测自己是否已被重点关注,主动找上门来汇报思想。

刘建国合上门,我开门见山直接道:“孙局长,咱们是老相识了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”

孙茂安点点头,他比李叔小五岁,头发白得却更早,两鬓全白了,头顶黑发也稀。方脸盘,高颧骨,宽下巴,额头的中间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黑痣,在公安局,早就有人喊他“孙罗汉”!

“朝阳……局长,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。”

似乎对朝阳局长这个说法很不习惯。我并不在乎,又道:“钟必成的案子,市局在抓,我现在想摸摸底。”

孙茂安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茶几上,乓一声,有点响。

“钟必成这人他娘的做得不地道。孟伟江有问题,他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,非要从纪委看守点跑出去,闹得满城风雨。最后捅出一个县局局长、一个区分局局长,搞得市里领导对咱们公安意见很大。”

这事我知道,连李叔都觉得钟必成是神经过敏,浪费了警力。

“我都听见闲话了,有些领导说,咱们公安队伍是不是烂了。这话我不爱听,但也没法反驳。可我敢拍胸脯说,绝大多数干部是可靠的,政治上是合格的。”

“孙局长,这一点我绝对信。”

孙茂安嗯了一声,从上衣口袋摸出包红塔山,烟盒有点瘪。

“破案率这事,你当过县局局长,心里有数。很多时候得碰运气。现在大案要案冒得勤,持械斗殴、拦路抢劫层出不穷,社会矛盾尖锐,队伍压力大。”

他把烟叼在嘴上,就那么叼着。

“市局战斗力特别是刑警队战斗力还是有的。去年和今年一季度全省排名,咱们东原的破案率在第一梯队。”

“这我放心。”

客套话说完,我坐直了身子。

“下午,我想去见见钟必成。”

孙茂安看了我一眼,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钟必成已经准备移交司法了,也认了罪。”

“他身上还有没挖透的东西。”我站起身,“接下来市县两级要联动,要是牵出市里的犯罪团伙,市局必须果断出手。”

孙茂安把烟拿下来,很是干脆的道:“下午吃饭就走。”

下午一点,来到了市直属看守所,三米多高的围墙拉着两道铁丝网。墙上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白底黑字褪了色,红感叹号淡成了粉。大铁门深绿漆掉得斑驳,门边岗亭的玻璃窗上贴着“来访登记”。

穿过两道铁门,看守的同志掏出钥匙串哗啦一响,打开提讯室的门。

房间不大,一张铁桌,两把铁椅。墙上小窗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条,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平行的黑影。

钟必成坐在审讯椅里。

头发剃得极短,泛着青灰的头皮露出来。身上套着灰号服,左胸口印着黑色编号。手铐脚镣全戴着,铁链拖在地上,哗啦作响。脚踝磨得红肿破溃,裤腿挽着,露出发脓的小腿。

彭小友扶着钟慧丹进来,钟慧丹一眼看见父亲,嘴唇立刻抖了。手指掐在彭小友胳膊上。

“爸——”

一个字,声音都劈了。

钟必成看见女儿隆起的肚子,老泪瞬间淌了满脸,顺着皱纹沟壑纵横往下流。他想抬手擦,手铐铁链猛地一拽,手抬到胸口就动不了了,在空中抖了两下,重重落回去,手铐哐当撞在铁桌上。

彭小友连忙把钟慧丹往外拉。她脚步踉跄,回头望着父亲,眼泪糊了满脸,鞋跟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彭小友弯腰去扶她。

孙茂安站在审讯桌旁,满脸严肃:“钟必成,李局长亲自来提审你,正视自己的问题,珍惜机会。”

钟必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身子往前佝偻着,像被抽了骨头。想擦泪,抬头怯怯看了孙茂安一眼。手铐铁链在桌沿蹭过,刺啦一声刺耳。

我看了孙茂安一眼。

“孙局长,钟县长毕竟是知识分子嘛,没必要搞这么重的械具。”

孙茂安摇头:“他之前从看守点脱逃过,这里离市区近,不敢松。加副镣,也是按规定来的。”

我没再坚持。我知道,这也是审讯的心理攻势。压得够狠,真话才容易出来。

我看着铁栏杆后的钟必成。

“钟必成,我今天以市公安局长的身份来,问你几件事。愿意配合,你就老实说。不愿意,我现在就走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眼白上爬满血丝,左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。

“李书记……您问哪方面?”

“孟伟江放高利贷的事,你交代了他的人,却没交代钱的去向。这笔钱最终流去了哪里?通过什么渠道往外放?”

钟必成没吭声。

这时彭小友扶着钟慧丹又进来了,钟必成的目光黏在女儿肚子上,挪不开。那碎花裙上的小白花一朵朵的,像飘着的蒲公英。

几个月不见的女儿,怀着孕却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起皮,却仍下意识伸手护住女儿隆起的腹部,

他眼神飘了飘。

“李书记,能不能给我十分钟?”

“最多五分钟。”孙茂安立刻接话,语气硬邦邦的。

钟必成低下头,整个人耷着,眼神飘来飘去,落在地面、落在手铐、落在女儿身上,没一处能停住两秒。

眉毛一挑一挑的,是心里在剧烈挣扎。

我抬腕看了眼表。

两点二十二分。

刚过两分钟,孙茂安突然开口。

“时间到。”

钟必成浑身一颤。这也是审讯的一种技巧,知道当事人必然是要权衡利弊的,这种气势上的主动权会打乱当事人节奏,逼他仓促开口,露出破绽。

“钟必成,当着你女儿女婿的面,组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到底还有什么瞒着?”

钟必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,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说……这笔钱,我听孟伟江说过……”

他停下来,又咽一口。

“市里有一家建筑公司,跟砖厂常年有业务往来。那家公司背景很深,黑白两道,孟伟江一个公安局长,宁可跳河都不敢说,就是怕祸及子女。”

我挑眉道:“哦?什么鸟人这么大本事?”

“李书记,我们都是要脸面的人。”钟必成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清,“有些人,是不要脸的。杀人放火、抢劫越货,什么都敢干。”

“比王铁军还狠?”

钟必成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
“我见过,但是没打过交道。孟伟江经常跟他们打过交道,说这些人手眼通天,早就洗白了,黑白两道通吃。”

“孟伟江怎么认识他们的?”

钟必成飞快扫了孙茂安一眼,眼神又缩了回去。

“这我真不知道。我只清楚,他们手底下养了一伙飞车党,全是无牌摩托车。王秀兰就是被这些人接走的。孟伟江我见过上过他们的摩托车,这些人随身都带着霰弹枪。”

他喘了口气,铁链跟着晃了晃。

“连孟伟江都不知道幕后老大是谁。只知道这些人亡命得很,公安局里还有人给他们擦屁股。”

“你说的,是市局的人,还是光明区分局的?”

钟必成抬手擦额头,手铐铁链横在脸前。他抹了一把,满手是汗,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
“李书记,我就知道这些。真的……”
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他没说谎,孟伟江老谋深算,不会把底全亮给钟必成。但就这几句话,已经足够把曹河的旧案,和市里的黑恶势力串成一条线。

看来市公安局有人给他们站台,又反复问了些细节,除了见过摩托车,钟必成就没在提供有价值的线索,建筑公司,我倒是熟悉,大嫂建筑上的事,一直没丢,我站起身道。

“茂安,安排人下镣,单独关押,按照工作灶来安排伙食!”

孙茂安立刻应声:“马上安排!”

今天先到这儿。你们一家人聊一聊吧。

钟必成在后面喊道:“李书记,我哥钟毅还在吧!”

想着钟毅书记已经瘦的脱了相,我脚步一顿,只说:“书记很好,放心。你再好好想想,想起什么随时让管教转告。真能拿出关键线索,我会向市委、检察院建议,算你重大立功。”

说完我转身往外走。

“李书记!你保护好惠丹。”钟必成在后面哑着嗓子喊,“那些人心狠手辣,你们都要当心!”

出了门这,我看向孙茂安道:“这个什么鸟飞车党,是个什么组织?”

孙茂安皱眉道:“飞车党”是近年冒出来的团伙,也不都是摩托车,也有汽车,有个顺口溜就是说他们,“黑捷达,白普桑,副驾放着散弹枪”,这些人大错不犯,小错不断,抓过几次,没看到枪!”

我想着既然孟伟江都不敢招惹,那这伙人必然不是靠几把散弹枪撑场面的草台班子,他们背后必有成体系的资本运作与政商保护伞。

我略作思考道:“晚上,按明天晚上吧,召集刑警和治安支队,联合武警支队带微冲,搞一次夜查,查一查这个什么黑捷达,白普桑,副驾放着散弹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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