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一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难堪。
按照周崇文从前的脾气,这会儿他早该起身离开了。
他是读书人,虽说出身贫寒,可骨子里有一股子傲气。
在老家的时候,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。
可自从来到京城,周崇文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
他在老家引以为傲的学问,到了京城不过尔尔。
他住过漏雨的客栈,吃过馊掉的饭菜,被同科嘲笑过口音,被世家的仆从翻过白眼。
连日的冷遇,早就一点一点地碾碎了周崇文的傲骨。
周崇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弯下腰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请贵人,”周崇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,“给我机会。”
又是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我不一定要跟沈兄一样的待遇,”周崇文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只求在京城有一方立足之地。”
随后又是“咚”的一声。
一连三个响头,一个比一个重,一个比一个响。
额头上磕破了皮,渗出细细的血丝,混着灰尘和汗水,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。
赵泉站在大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那个在客栈里跟他谈古论今、意气风发的周崇文,那个在酒桌上红着脸说“我周崇文迟早要出人头地”的周崇文,在这一刻,彻底消失了。
云三娘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一下。
“嗤!”她只觉得多年前,自己钦慕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自己面前,完完全全地粉碎了,“别雁南飞,遍地凤凰难下足,这真金子掉进了金山银海,发不发光也就没有区别了。”
这话说得文雅,可意思却很直白——在遍地都是人才的地方,你那点本事,算不得什么。
周崇文听得懂。
每一个字都听得懂。
可他依旧没有起身。
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微微颤抖着,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。
然后,他又磕了一个头。
第五个了。
这一下磕得比前四个都轻,可那里面装的东西却比前四个都重——不是决绝,不是不甘,而是哀求。
云三娘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就在这片沉默中,她身边的沈临秋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云三娘的身侧。
云三娘偏头看了他一眼,微微弯了弯唇角,然后——
她半靠在了沈临秋怀里。
沈临秋没有躲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,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些,好让云三娘靠得更舒服。
这一幕落在一旁的龚少明眼里——切!真是个现学现卖的狐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