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妨听听外面的动静。”
帅帐内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从军营的东面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声响,那种声响不是马蹄声,是比马蹄声更沉更重更压迫的东西。
是重甲步兵齐步前进时铁甲碰撞的声响。
数千副铁甲在同一个节奏下碰撞,汇聚成了一条金属浪潮,从军营外面的旷野上滚滚而来。
贺兰虎的脸色在听到那种声响的瞬间变成了青灰色。
帅帐的帘子被风掀起了一角,外面的景象让帐内所有人的瞳孔都缩到了针尖大。
军营东面的地平线上,一条黑色的铁线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,铁线由数千个黑色的甲胄组成,每一副甲胄麻麻的寒光。
陆溟那个铁塔般的身影骑在一匹黑色的大马上,手里端着一杆比他的人还长的精钢长枪,枪头上系着一面写着“陆”字的旗。
五千重甲步兵。
贺兰虎的三千府兵在这五千钢铁洪流面前,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。
帐内那些还举着横刀的心腹将领里,最后几个人的兵器也掉了。
横刀地的铛铛声连成了一串,像是一首为贺兰虎的军阀生涯奏响的丧曲。
贺兰虎的身体在虎皮交椅前面站了五息,然后他的膝盖弯了。
不是跪,是软了。
整个人从站姿变成了坐姿,重重地跌回了虎皮交椅里,手臂耷拉在扶手上,满脸的横肉在那一刻全部松弛了下来,像是一堵被抽走了钢筋的肉墙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的嗓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苍老。
陈宴走到了虎皮交椅的正前方,低头看着他。
“本公从来没有跟你比过输赢。”
他的手指从腰间那把横刀的刀柄上划过,没有拔。
“你自己选了一条死路,怪不得别人。”
陈宴转过身,朝着帐外扬了一下手。
“陆溟!进帐!”
帅帐的门帘被一只粗壮到离谱的大手掀了开来,陆溟那个比门框还宽出两寸的身板硬挤了进来,长枪在帐内根本没法平举,他只好将枪竖着扛在了肩膀上。
他那张憨厚的大脸上写满了一种急切。
“柱国,您没事吧!末将来迟了!”
陈宴将大印抛给了他。
“收好,去把贺兰虎的铠甲扒了,铁链拴上。”
陆溟接住大印的手稳得像一座山,他转过身,目光在了虎皮交椅上那个已经彻底泄了气的老将身上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只手抓住了贺兰虎肩甲上的绊扣,另一只手将长枪横在了贺兰虎的脖颈前面。
“贺兰都尉,得罪了。”
贺兰虎的铠甲被一件一件地扒了下来,摔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金属撞击声,每一声都像是在他的棺材板上钉了一根钉子。
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,锁扣咬合的咔嚓声在帅帐里格外刺耳。
帐内那十几名已经放下了横刀的心腹将领,此刻全部跪在了地上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陈宴的眼睛。
陈宴的目光在他们的脊背上扫了一遍,嘴角那条弧线慢慢收了回去。
正当陆溟准备将贺兰虎从虎皮交椅上拖起来的时候,一个跪在最角里的副将动了。
他的动作极其隐蔽,左手伸进了胸甲内侧的暗袋里,指尖触到了一只巴掌长的铜制号角。
他猛地站了起来,将号角凑到了嘴边。
一声凄厉到穿透帅帐的号角声炸了出来,震得帐顶的灯笼都在剧烈摇晃。
那不是普通的号令。
那是贺兰虎在军中私设的紧急信号,意思只有一个。
营啸。
号角声传出了帅帐,传过了中军大道,传到了军营外围那些不知内情的府兵营帐里。
数以千计的府兵在听到那声号角之后,从营帐里涌了出来,手里的兵器还没握稳,嘴里就开始互相喊着一个让人心头发紧的字。
“反了!有人要杀都尉,反了!”
军营里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着,人影交错,喊声四起,一种混乱到了失控边缘的骚动正在以那声号角为圆心飞速扩散。
陈宴站在帅帐的门口,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乱的军营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他的手指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慢慢摩挲了一下,嗓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好,就差这一哆嗦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那道月白色的影子。
“红叶,跟本公出去走走。”
他的靴底迈过了帅帐的门槛,大步走进了那片火光与混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