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把茶杯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释放。让你这么一说,电费降到跟白菜一个价才是刚开了个头。我现在脑子里天天在排二期风力发电的桩基坐标,可你刚才说释放那些被水电费压弯腰的人的尊严——这句话比我写十份可行性报告都管用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抬头看着北村。
“北村先生,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?这半年经常在大唐还愿寺碰到你——跟明觉法师聊什么?”
“聊佛法。聊小乘和大乘。”
北村把茶壶端起来又给李晨续了一杯。
“明觉法师是临济宗的大德,在日本建仁寺修行了六十年。他跟我讲过小乘和大乘最根本的差别。”
“什么差别?”
“小乘佛法修的是自救——一个人修行,一个人成佛,一个人脱离苦海。好比一个人站在河边,靠自己的力量学会游泳,然后游到对岸去。”
“大乘呢?”
“大乘佛法修的是度人——自己上了岸,看到河对面还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水里挣扎,于是放下手边一切回过头去救人。”
北村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月光下的草莓大棚。
“明觉法师说,大小乘没有高下之分。小乘是大乘的根基——自己都不会游泳怎么下水捞人?但区别在于,一个人游到对岸以后,是继续往前走自己的,还是回头看一眼河里的人。”
“所以小乘和大乘从来不是非此即彼——一个人总得先把自己治好了,才能去治别人。公社是这样,南岛国也是这样。”
“那你是大乘?”
“不完全是。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大乘,觉得自己可以拯救全日本的底层人民——后来发现那不过是傲慢。那时候扛着枪觉得自己代表真理,其实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换不起轮胎的暴徒。轮胎都换不起的人,怎么替别人换命。”
北村低头转了转茶杯,杯底在木桌上碾出一圈浅浅的水印。
“一个人一辈子能吃多少用多少?一张床,一碗饭,一件干净的衣服。有人跟我说有钱了要每天换一个女人、换一辆豪车——我就问他,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?”
“你怎么问的?”
“我就问他——换到第五十个女人的时候,你还能记住第一个的脸吗?豪车钥匙上镶满了钻,可方向盘跟前每一款都一模一样。他不是在占有——他是被每一辆豪车轮流占有。今天法拉利占他两年,明天玛莎拉蒂占他三年。等他死了,那些车还在车库里反光,连追悼会上都不适合摆。”
李晨端起茶杯,若有所思。
“这样的人活得反而很可怜——因为他的全部尊严被钉在那把车钥匙上。车钥匙丢了,人就成了空的。你以为你在占有那些东西,其实是那些东西在占有你。你被豪车和女人占有了,你的时间、注意力、自尊,全都拴在那些迟早要报废的金属和皮囊上。”
“那真正的理想是什么?”
“不是占有更多东西——而是把自己从被占有的状态里释放出来,再把别人也释放出来。红姐想种白草莓想了多少年,以前电费贵的时候她不敢种。现在电价降了,她才敢把白草莓苗放进育苗盘。她一整个冬天在冷库里蹲着为这垄白草莓失眠——这垄白草莓就是她的理想。不是占有,是释放。是她终于敢把自己心里那个念头放出来,在泥土里生根。”
李晨把茶杯放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我这段时间在想——我们在南岛国做的事,到底算小乘还是大乘。眼下先把水电费压到最低,让南岛国的人活得有尊严,这算小乘——自己的国民先学会游泳。等工厂建起来、大学开起来,整个南太平洋地区的年轻人都可以来这里读书、上班、开诊所、种草莓——那就成了大乘。”
“南岛国这片实验田,先把自己治好,再给整个南太平洋当样板。所以小乘和大乘不是两件事。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。”
“你那天在剪彩仪式上说——卖矿泉水的成首富是我们的耻辱。其实也是这个意思。干净的水流进每一家的水龙头,打开就能喝,这是南岛国民生保障的最低底线。守住这条底线之后才会发现,释放一个不缺水不缺电不担心网费的人,他能创造出比矿泉水首富更大得多的东西。”
“红姐明年冬天的白草莓,可能就是某个人从工厂下班后吃到的第一口甜。那个人也许现在还没出生,但他父母已经用上了两毛钱一度的电、拧开龙头就在喝的干净水。等他考上希望岛大学,放学后站在椰子树下咬一口白草莓——他会以为那是天生就该甜的东西。”
北村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纱窗。
公社的草莓大棚在月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,滴灌管还在自动洒水,水雾在夜风里轻轻飘。
远处的大唐还愿寺在山腰上亮着一排长明灯,钟声恰好在这个时候敲响——沉沉的,不紧不慢,隔着海风穿透过来。
“明觉法师说,大乘是帮别人渡过欲望的河,你率先在河里放下几块踏脚石,让别人踩过去。你在南岛国铺设的水管光缆、压低的电价水价、定址的大学,就是那几块石头。”
“人站在河对岸回头看时才会发现,渡人的其实不是讲经的嘴,是默默在水底下托住脚底的那几块石。”
李晨也站起来走到窗前,和北村并肩站着。
远处的长明灯在大唐还愿寺的殿顶下一闪一闪,隔着海面,隔着草莓大棚,隔着公社食堂那幅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的毛笔字,钟声不疾不徐地穿过所有这一切。
“你刚才说明觉法师在寺里跟你讲的大小乘,讲了多久?”
“好几个下午。他坐在还愿寺的廊檐下,我坐在台阶上。有时候讲佛法,有时候只是听钟,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。他养了一只橘猫,每次我去都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。”
“下次你去,也叫上我。带上公社今年新炒的茉莉花茶。今晚先挑几棵能活的白草莓苗——那不是红姐一个人的念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