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村说到做到。
公社夜谈之后没几天,一个周六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北村就开着他那辆破旧的皮卡停在李晨住处门口。
车斗里放着一袋新炒的茉莉花茶,用牛皮纸包着,麻绳扎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。
喇叭按得一声比一声急,惊得院子里的小白从围墙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。
李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推门出来,端着一个搪瓷缸,满嘴泡沫。
“北村先生,现在几点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五点半?你种草莓也不能这么早。”
“不是种草莓。去大唐还愿寺。明觉法师每天早上六点敲钟,敲完钟在廊檐下喝茶。他那只橘猫这个点儿最精神,上次我跟他说下次来带上你。”
李晨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扔。
“六点就要敲钟?行行行,你等我冲一下。”
他用水管接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,潦草地抹了两下头发,跳上皮卡的副驾驶。
“公社的茉莉花茶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昨晚刚烘的,红姐说第一罐要给法师。你衬衫扣子系错了。”
李晨低头一看,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。
一边重新系扣子一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,说上次这个点儿出门还是净水厂试压那天,凌晨四点老孟打电话说管道接口松了,赶到工地的时候裤链都没拉。
“老孟后来跟我说你那天的裤链一直开到晨会结束,他憋了一整个早上没敢提醒。”
“他不敢提醒?他那天自己把安全帽戴反了。帽檐在后脑勺上顶了一上午,我说你帽子上那个商标怎么冲着前面,他说新款的。”
滨海公路上的晨雾还没散。
椰子树苗的滴灌管正在自动洒水,细密的水雾混着海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。
大唐还愿寺的金丝楠木殿顶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钟声正好敲响,沉沉的,穿过海面,穿过晨雾,撞在车窗玻璃上,玻璃都跟着微微发颤。
李晨伸手摸了摸车窗,指尖贴着玻璃的震动,手心凉丝丝的。
登上东岛的台阶。还愿寺的廊檐下,明觉法师坐在一张竹椅上,身穿灰色僧袍,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。
一只手轻轻顺着猫的脊背,猫尾巴慢悠悠地晃来晃去。面前的石板地上摆着一壶茶、三个粗陶茶杯,茶香袅袅升起,混着檀香和海风。
橘猫看见北村,耳朵动了动,从法师膝盖上跳下来蹭北村的脚踝。
北村弯腰摸了摸猫的下巴。
明觉法师微微欠身,合十一礼。
“李施主请坐。北村施主昨日托人来说,今日要带一位贵客。老衲备了一壶粗茶——不是什么名茶,东岛山上野生的,寺里自己炒的。”
李晨在石板地上的蒲团上盘腿坐下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品了品。
“师父这茶——入口有点苦,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泛甜。”
“苦后回甘,正是好茶。就像施主在南岛国做的事——填海、建厂、修水厂、拉光缆,每一桩都辛苦。但苦过之后,岛上几十万人喝到了干净的水,用上了便宜的电,连通了世界的网。这就是回甘。”
明觉法师把茶壶端起来给李晨续了一杯。
“老衲听北村施主说过很多施主的事。当年的老兵抚恤,南锣国救人,大李家村建学校,南岛国填海工程,希望岛建大学——每一件事都在替别人渡河。”
“北村施主跟老衲说过,施主在工地上对工人们说——不要长睡不起。这话不只是说给工人们听的,更是说给这个时代听的。这个时代太多人在长睡不起——睡在虚拟的共识里,睡在投机暴富的梦里,睡在每天点一下闪电就觉得自己有了几百万的幻觉里。施主叫醒他们,让他们踩在真正的土地上,干真正的事。”
“师父过奖了。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,做这些事也只是觉得应该做。我不懂佛法,但北村先生跟我讲过小乘和大乘的区别。他说小乘是自救,大乘是度人。我这不算什么大乘。”
明觉法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轻轻放下。橘猫又跳回膝盖上,法师的手继续顺着猫的脊背,动作极轻极慢,像在摩挲一卷旧经。
“施主谦虚。佛法讲度人,不是说一定要坐在讲经台上讲经说法才算度人——修桥铺路是度人,供水供电是度人,压低电价让红姐种上第一垄白草莓也是度人。”
“老衲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自称修行的人,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手上却做着坑蒙拐骗的勾当。施主不念佛,但施主心里装着黎民苍生——水电费压到全世界最低,卖矿泉水的成首富是你的耻辱。老衲说一句功利的话——这比念一万遍佛号更有功德。”
明觉法师停顿了一下,端起茶杯却没有喝,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。
“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活着的佛,就是跟施主这样的,心怀天下黎民苍生的人。”
李晨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。